第二十章 镜渊 (第2/2页)
在这片精神噪音的冲刷下,镜面上映照出的“心象”或“可能”,开始变得更加生动、清晰,甚至开始“呼唤”他们。
周牧“看”到,那山村中的母亲,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朝他伸出手,嘴唇开合,仿佛在说:“孩子,回来吧,别在外面受苦了……”
苏月“看”到,天枢殿中那位“掌门”老者,温和地开口:“苏月,你道心坚定,天资卓绝,可继任玉衡,光耀门楣。过来吧。”
而阿墨那边,那悬浮的星光身影,也缓缓抬起了“手”,指向下方昏迷的阿墨,一个冰冷、悲伤、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的意念,直接穿透镜渊的阻隔,冲击着周牧和苏月的心神:“将他……交予我。他本就是我的一部分。回归……才是他的宿命。你们……带不走他。”
三种不同的“呼唤”,三种不同的诱惑与压力,同时作用于周牧和苏月濒临崩溃的心神。
回山村,得安宁,忘尽烦忧。
登高位,受敬仰,道途光明。
交还阿墨,了却麻烦,或许能获得那神秘存在的“认可”或“放过”?
每一个选择,似乎都比现在这绝境、重伤、迷茫、绝望的处境要好得多。
苏月的眼神开始变得恍惚,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镜面上那元婴影像、天枢殿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
“苏师妹!醒来!”周牧目眦欲裂,厉声暴喝,同时狠狠一咬舌尖,更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神智一清。他猛地伸手,抓住了苏月完好的右臂,死死拽住!
“那是幻象!是假的!”周牧的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月混乱的识海中,“掌门还在等着我们!阿墨身上的秘密还没解开!我们不能迷失在这里!想想掌门最后看我们的眼神!想想我们身上的责任!”
苏月浑身剧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痛苦,那迈向幻象的脚步停了下来。但左臂的魔气似乎因为她的心神动摇而再次躁动,剧痛袭来,让她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
而镜渊中,那星光身影的意念,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感:“抗拒……无意义。他终将归来。你们的挣扎,只会加速你们的沉沦。将他给我,我可送你们离开此地,甚至……治愈她的伤势。”
治愈苏月的魔气侵蚀?离开这绝地?
这个诱惑,比之前的幻象更加直接,更加致命!
周牧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看着苏月痛苦的神情,看着怀中昏迷的阿墨,感受着自身近乎枯竭的灵力与沉重的伤势……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悄然响起:交出去吧。反正阿墨身上秘密太多,是福是祸难料。那星光身影似乎并无恶意,只是想收回“自己的一部分”。用阿墨,换取苏月的生路,换取离开此地的机会,甚至可能换来治愈苏月的方法……这不是很划算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是啊,他们为了阿墨,已经付出了太多。掌门冰封,自己重伤垂死,苏月魔气侵体……值得吗?阿墨是谁?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一个身怀诡异烙印、可能带来更大灾祸的“变量”……
不!不能这么想!
周牧猛地摇头,眼中闪过决绝的狠色。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的伤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却也让他瞬间驱散了那危险的念头。
“他是掌门用命换回来的!”周牧嘶声道,不知是说给苏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抑或是说给那镜渊中的星光身影听,“他身上有掌门追寻的答案!有解决魔劫的可能!我们玉衡门人,可以战死,可以力竭而亡,但绝不能背弃同门,绝不能出卖用生命守护的希望!”
他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背早已伤痕累累,不堪重负。他直视着镜渊中那星光身影模糊的面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想要他,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玉衡门,没有孬种!”
仿佛回应他的决绝,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收纳着邱莹莹冰魄的储物玉镯,在这一刻,忽然微微发热。
紧接着,一直昏迷不醒的阿墨,眉心那银白的烙印,似乎感应到了玉镯的微热和周牧话语中的某种意念,再次亮起了稳定的、清冷的光芒。
这一次,光芒不再仅仅是引导,而是主动地、缓缓地,蔓延开来,如同一个淡银色的、半透明的光茧,将周牧、苏月,以及阿墨自己,笼罩在了其中。
光茧形成的瞬间,镜渊中那嘈杂混乱的精神噪音,骤然减弱!那些映照出的、充满了诱惑的心象幻影,也变得模糊、扭曲、不稳定起来。
那星光身影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冷哼,意念中透出一丝不悦与冰冷的警告:“愚昧。你们护不住他,也护不住自己。镜渊之力,非尔等可抗。既然选择抗拒,那便……亲身感受‘真实’的冲刷吧。”
话音未落,镜面之下,那无尽的黑暗深渊,骤然沸腾起来!
不再是精神噪音,而是无数更加清晰、更加具体、更加充满冲击力的记忆与情感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那深渊底部,冲天而起,狠狠撞向那银白色的光茧,也直接冲击着周牧和苏月的心神!
不再是诱惑,而是酷刑!
周牧“看”到了玉衡门山门被攻破,同门惨死,璇玑山在魔火中崩塌,邱莹莹冰魄彻底消散,而自己则被废去修为,如同死狗般丢在荒野,被魔物啃食……极致的痛苦、悔恨、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苏月则“看”到自己左臂魔气彻底失控,化作狰狞魔物,反噬自身,啃食自己的血肉,然后扑向周牧和阿墨,而自己则在无尽的痛苦与疯狂中,亲手杀死了想要救自己的同门……恐惧、自我厌恶、毁灭的冲动,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灵魂。
这是他们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是他们对未来最坏可能性的预演!是镜渊,将他们最不敢面对的噩梦,血淋淋地剖开,展现在他们眼前!
“呃啊——!”
“不——!”
两人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七窍中隐隐有血丝渗出。银白光茧在恐怖的“真实”冲刷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
考验,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不是诱惑你沉沦,而是用你最恐惧的“真实”,击垮你的意志,碾碎你的心防!
一旦心神失守,银白光茧破碎,他们将被这恐怖的记忆洪流彻底吞没,意识消散,化作镜渊中又一缕徘徊的、充满了恐惧与痛苦的“回响”。
周牧双目赤红,牙龈咬出血来,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邱莹莹消散前最后的话语,回响着自己身为玉衡执法弟子的责任,回响着对同门的承诺。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恐怖的幻象,维持着光茧的存在。
苏月则死死咬着嘴唇,鲜血直流,心中反复默念天师道清心法咒,同时,她看向自己紫黑蔓延、剧痛无比的左臂,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
“魔气……蚀体……心神……动摇……”她断断续续地低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亮光,“既然如此……那我便……不要这条手臂了!”
话音未落,在周牧惊骇的目光中,苏月猛地举起手中的断剑残柄,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自己那被魔气侵蚀的左臂肩关节处,狠狠斩下!
“噗嗤——!”
黑血喷溅!一条紫黑色、布满可怖肉芽、几乎已经不成形状的手臂,应声而断,坠落在地,迅速被镜渊那暗银色的地面“吞噬”,消失不见。
苏月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猛地一晃,几乎晕厥。断臂处,鲜血狂涌,但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喷涌的鲜血中,竟然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魔气!但随着手臂的离体,大部分盘踞的魔气源头似乎被斩断,虽然断口处仍有魔气残留,但侵蚀的势头和精神的污染,骤然减轻了大半!
剧痛,让苏月的神智前所未有地清醒。那因魔气侵蚀而不断低语、诱惑的杂音,也随之一清!她脸色惨白如鬼,浑身被冷汗和鲜血浸透,却强撑着没有倒下,看向周牧,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兄……这下……清醒多了……”
自断一臂!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斩断魔气侵蚀对心神的持续干扰,换取对抗镜渊“真实”冲刷的片刻清明!
周牧眼眶瞬间红了,嘶声道:“苏师妹!你……”
“别废话!护住光茧!护住阿墨!”苏月厉声打断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后的决绝,“掌门……还在等我们!”
周牧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维持那摇摇欲坠的银白光茧,以及对抗那源源不绝、恐怖至极的“真实”洪流之中。
阿墨眉心的烙印,似乎也感应到了苏月的决绝和周牧的坚持,光芒更加稳定,输出的力量也加强了一丝。那银白光茧,在两人的拼死坚持和阿墨烙印的支撑下,竟然在那恐怖的精神冲击中,顽强地挺住了,虽然依旧波动不休,却并未破碎。
镜渊之下,那星光身影似乎沉默了片刻。那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却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断臂求生……以痛苦换取清醒……有趣的选择。”
“守护的决心……驳杂却坚韧……”
“或许……你们真的有些不同。”
“罢了。既然能在此等‘真实’冲刷下,保持本我不失,未彻底沉沦于恐惧,亦有‘星殒印记’指引与庇护……此关,算你们过了。”
随着这意念的落下,那从深渊底部冲天而起、疯狂冲击的恐怖记忆与情感洪流,骤然停止、退去。
镜面上那些扭曲的心象幻影,也随之彻底消散。
脚下的“镜面”重新恢复了暗银色的、平整光滑的地面。
那悬浮于镜渊之上、星光笼罩的身影,也缓缓变得透明、黯淡,最终如同邱莹莹的残识一般,化作点点星尘,飘散消失。只在最后,留下了一句极其微弱、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叹息:
“前路……自择。望你们……莫要后悔。”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那扇接天连地的冰冷巨门,依旧无声矗立在广场尽头,投下永恒的阴影。
周牧和苏月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冷汗、血水混合在一起。苏月断臂处,周牧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为她包扎,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她的气息迅速衰弱下去。
阿墨依旧昏迷,眉心烙印光芒收敛,恢复了平静。
但镜渊的考验,他们似乎……真的通过了?
周牧抬头,望向那扇巨门。通过了考验,意味着他们获得了“门”的认可?可以借其力,离开此地?
可是,苏月重伤濒死,阿墨昏迷不醒,他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就算“门”真的开了,他们又能去哪里?能回到璇玑山吗?能救醒掌门吗?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飘摇。
而前路,依旧是那扇冰冷、沉默、不知通向何方的……
归墟之扉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