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启的代价 (第2/2页)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怀中古籍那微弱却顽强的温热,像寒夜中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不能停在这里。
辰砂之谷……永寂冰原边缘……反抗的火种……
囚徒用最后疯狂换来的信息,是他仅有的、渺茫的指引。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走出去,必须看到……那被覆盖的“旧布”下,究竟是何等模样。也必须弄明白,林家,他自己,还有这本古籍,在这滔天的阴谋与亘古的禁忌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休息了片刻,等气息稍微平复,剧痛稍减,林逸挣扎着站起身。
“还能走吗?”他看向周一帆,声音沙哑。
周一帆哭丧着脸,摸了摸身上各处,虽然狼狈,但似乎都是皮外伤。“还、还能动……”
“那就走。”林逸举着萤辉石,开始打量这个小小的凹洞。除了他们滚下来的那条陡峭缝隙,对面岩壁上,似乎还有一道更窄、更加不起眼的裂缝,有极其微弱的、带着清新水汽的风从中渗出。
“走这边。”林逸指向那道裂缝。有风,意味着可能通向更大的空间,甚至……出口?
周一帆此刻早已没了主意,林逸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忙爬起来,忍着浑身酸痛跟上。
裂缝确实狭窄,需匍匐前进一段。但爬了约莫两丈之后,前方豁然开朗,水声变得清晰。
他们钻出裂缝,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地下暗河的边缘。
河水是深邃的墨蓝色,流速平缓,寂静无声地流淌在宽阔的河道中,水面上飘荡着淡淡的、冰蓝色的荧光,像是无数细小的水生菌类或浮游生物,将整个河面映照得一片幽蓝迷离,美得诡异。河道两侧,是湿滑的岩壁,同样生长着发出微弱磷光的苔藓。
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但之前那股陈腐甜腥气几乎闻不到了。这里的气息,似乎与“间隙”核心区域那令人窒息的感觉截然不同,更接近……正常的地下世界?
林逸心中微微一动。难道他们真的误打误撞,离开了那片“规则裂缝”的核心影响范围?
他蹲下身,小心地掬起一捧河水。入手冰凉刺骨,但水质清澈,并无异味,也没有蕴含那种扭曲的仙界灵气,反而有一种中性的、接近下界灵泉的感觉。他不敢贸然饮用,只是仔细观察。
河水流向的远方,一片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逆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
林逸略一沉吟。顺流而下,通常意味着地势降低,可能通向更深处,或者地下湖、出口。而根据之前囚徒透露的只言片语,以及古籍偶尔的微弱感应,这片“间隙”似乎并非完全封闭,可能在某些边缘薄弱处,与“外界”有极其隐蔽的连通。
“顺流走。”他做出了决定。此刻他们需要的是离开,是休整,是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伤势。
两人沿着河岸,踏着湿滑的碎石,小心翼翼地顺流而下。幽蓝的河水无声流淌,映照着他们疲惫而警惕的身影。四周只有水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之前的厮杀、惨叫、轰鸣,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道逐渐收窄,水流变得稍显湍急。前方出现了隆隆的水声。
转过一个河湾,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河道在这里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断崖,河水化作一道不算太宽、但落差足有十余丈的瀑布,轰然坠入下方一个巨大的、笼罩在朦胧白光中的地下湖泊。瀑布的水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声势惊人。
而最令人惊异的是,那地下湖泊的对岸,靠近岩壁的地方,竟然隐约可见……人工建筑的轮廓!
那像是一座小小的、残破的码头,由粗糙的石块垒成,延伸进湖水中。码头后方,似乎还有几级石阶,通向岩壁上一個黑乎乎的洞口。洞口边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雕刻痕迹,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更重要的是,那笼罩湖泊的朦胧白光,并非来自发光生物或苔藓,而是从湖泊中心水底透出的,仿佛湖底沉着什么发光体。
这里,竟然有如此明显的人工痕迹?难道曾经有人在此居住、活动?是“间隙”形成之前的古人?还是……囚徒口中,那些同样被困于此的“前人”?
林逸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是新的危险,还是……转机?
他目光落在轰鸣的瀑布和下方深邃的湖泊上。从这里跳下去?风险未知。但似乎也没有别的路了。断崖两侧是光滑垂直的岩壁,无法攀爬。
“前辈,我们……要跳下去?”周一帆看着那落差,声音发颤。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再次凝神感应怀中古籍。沉寂了许久的古籍,在此地,似乎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方向明确的温热脉动,指向——湖泊对岸,那个有码头的洞口。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跳。跟紧我,控制落水姿势,避免直接撞击水面。”他快速说道,然后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看准下方瀑布旁水流相对平缓的一处湖面,纵身跃下!
“等等我啊!”周一帆惨叫一声,眼一闭,心一横,也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巨大的冲击力让林逸眼前发黑,伤口剧痛,但他提前调整了姿势,入水角度尚可,很快便挣扎着浮出水面。周一帆也扑腾着冒出头,呛咳不止。
湖水比想象中深,也更加冰冷。但那朦胧的白光从水底透上,反而提供了照明,能见度比之前在暗河边好很多。
林逸辨明方向,朝着对岸码头的轮廓奋力游去。周一帆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
游到近前,那码头的残破更加清晰。石块长满了滑腻的水藻,不少已经坍塌。石阶也破损严重。但岩壁上的那个洞口,却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人并行。洞口边缘,确实有雕刻,是简单的云纹和水波纹,风格古拙,与回廊中那些癫狂的浮雕截然不同,倒有几分下界某些古老遗迹的味道。洞口内漆黑一片,但并无陈腐或甜腥气味传出,反而有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尘土的气息。
林逸爬上岸,拧着道袍上的水,警惕地望向洞内。周一帆也狼狈地爬上来,瘫在码头上大口喘气。
休息片刻,恢复了些体力,林逸再次举起萤辉石,当先走入洞口。
洞口后是一条短而直的通道,同样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很粗糙。走了不到十丈,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是普通的灰白色岩石制成,半掩着,露出一道缝隙。门上没有任何装饰或符文,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水渍和风化痕迹。
林逸和周一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门后是什么?另一处囚牢?废弃的居所?还是……离开的通道?
林逸示意周一帆退后,自己则侧身,用一根捡来的、较为结实的水中枯枝,缓缓顶向那半掩的石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石门被缓缓推开。
萤辉石的光芒,混合着从门缝中透出的、另一种更加稳定柔和的白色光线,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不是想象中恐怖的场景,也不是奢华的洞府。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方方正正,约莫两三丈见方。石室的一角,堆着一些腐朽的、看不出原貌的杂物。另一角,有一个简陋的石床,上面铺着厚厚的、同样朽烂的兽皮。石室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盏灯。
一盏仍在燃烧的灯。
灯座是古朴的青铜色,造型简单,灯盏里并非灯油,而是一颗鸽卵大小、散发着柔和稳定白光的珠子。正是这珠子,为石室提供了光源。
而在石床对面的岩壁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用的是仙界如今通用的云篆,但字体古意盎然。
林逸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几行字吸引了过去。他慢慢走近,借着明珠和萤辉石的光芒,逐字读去:
“余,丹辰子,偶入此隙,困三百载。感天地之倾覆,悲大道之篡易。力有未逮,难挽狂澜,唯留此灯,存一点星火,待有缘后世。”
“后来者,若见吾字,当知此界非真,飞升是假。旧路已断,新规如笼。然天无绝人之路,隙有通幽之径。此灯所在,水脉之下,潜行九里,可见微光,乃地脉阴流与外间阳河之交汇薄弱处,或以力破之,或候潮汐之变,可觅一线生机。”
“吾将去也,或陨于外,或觅得桃源。留此薄资,赠予同道。慎之,勉之。”
落款是:“丹辰子,绝笔。”
林逸怔怔地看着这几行字,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丹辰子……又一个被困于此的“飞升者”或探秘者。他在这里困了三百年,最终找到了可能的出路,留下了这盏灯和提示。
灯是“星火”,提示是“生机”。
水脉之下,潜行九里,地脉阴流与阳河交汇薄弱处……这很可能是一条离开这片“间隙”地下世界的隐秘水路!
而石台上,除了那盏灯,还放着两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玉的灰色袋子,上面绣着一个已经褪色的丹炉图案。旁边,是一枚颜色黯淡、但有细微灵光流转的玉简。
林逸走上前,先小心地拿起那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中信息不多,是一幅简略的水路图,标注了他们此刻大概的位置,以及那条“潜行九里”的水下通道的走向和出口处的特征。还有一些关于水下呼吸、抵御阴寒、以及辨认那“薄弱处”的简单法诀。法诀并不高深,甚至有些粗浅,但极为实用,显然是丹辰子总结的经验。
放下玉简,林逸又拿起那个灰色袋子。入手轻飘飘,似乎空无一物。但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入——
袋子口闪过一丝微光,他的“目光”仿佛进入了一个小小的、约莫只有衣柜大小的空间。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块下品灵石,灵气还算充盈;几个小玉瓶,贴着标签:“辟谷丹”、“回春散”、“避水丸”;还有两套折叠整齐的、式样普通的粗布衣物;一把没有灵力波动、但看起来颇为锋利的精钢短剑。
一个简陋的、但对他们此刻处境而言堪称雪中送炭的储物袋!
丹辰子留下的“薄资”,对此刻穷途末路、伤痕累累的两人来说,不亚于久旱甘霖。
林逸沉默地将储物袋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来自陌生“同道”的馈赠与期望。丹辰子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是否真的通过那条水路离开了“间隙”?他留下的“星火”,今日,被他们拾起了。
周一帆也凑了过来,看着石壁上的字和石台上的东西,眼睛发亮,尤其是看到“辟谷丹”和“回春散”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前辈,这、这位丹辰子前辈真是个好人啊!”
林逸没有立刻服用丹药。他先仔细检查了玉简中的法诀和水路图,确认无误。然后又检查了储物袋中的丹药,用神识和古籍的微光双重感应,确定没有被动过手脚。此地诡异,不得不防。
确认安全后,他才取出一颗辟谷丹和两粒回春散,自己服下,又给了周一帆一份。丹药入腹,化为温和的热流散开,辟谷丹驱散了强烈的饥饿和虚弱感,回春散的药力则开始缓慢滋养受损的身体,虽然对道基和本源之伤效果微弱,但至少稳住了伤势,恢复了些许气力。
“休息一个时辰,然后我们按丹辰子前辈的指引,从水下离开。”林逸盘坐在石床上,沉声道。虽然归心似箭,但必须保持必要的谨慎和体力,水下潜行九里,绝非易事,尤其是他们现在的状态。
周一帆连忙点头,也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吞下丹药,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不再是死灰一片。
石室中安静下来,只有那盏明珠灯散发着恒定柔和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也照亮了那几行寄托着希望与嘱托的字迹。
林逸闭目调息,脑海中却思绪万千。
从坠星原被追杀,到坠入“间隙”,遭遇无字碑、诡异图案、温泉怪物、囚徒守碑人、鉴邪司精锐,再到此刻发现丹辰子遗泽……短短时日,经历之诡谲惊险,远超过去数十年苦修。
这个世界的真相,如同一座冰山,刚刚向他展露出狰狞的一角。覆盖的规则,被斩断的古路,沉默的碑,囚禁的知情人,无处不在的清洗……还有那渺茫的“辰砂之谷”、“永寂冰原”。
前路漫漫,凶险莫测。
但至少此刻,他们找到了一条可能的生路,得到了一点点珍贵的补给和指引。
星火虽微,可续传承。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那盏长明的灯,又看了看手中古朴的储物袋和玉简。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石室入口,投向门外那幽暗的水道。
一个时辰后,水下潜行。
是重见天日,还是坠入更深的地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看清这片被覆盖的天空下,究竟埋葬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