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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001

1 001 (第2/2页)

雨势来得湍急。
  
  不远处恰有个小亭,吊挂楣子四周遮有帷帘。此刻帷帘正垂落,又被春风吹着,微微摇晃。
  
  凉亭安静,似是无人。
  
  明靥提着裙摆,匆匆闯入。
  
  帷帘登即蔓至裙脚边,水渍涟涟,使得人身上发重。
  
  她朝亭里又走了些,解开淋湿的外衫子,将其拧成麻花。
  
  湿淋淋的雨水,哗啦啦流下来。
  
  时至春夏之交,她身上衣衫轻薄。
  
  便就在她欲弯腰脱鞋,倒掉鞋里面的水时,忽然间,身后响起一声十分尴尬的轻咳。
  
  明靥下意识转头。
  
  一瞬之间,她吓得魂飞魄散。
  
  这里什么时候,竟多、多出了一个人?!
  
  对方立在亭内里的帷帘之后,青白色的垂帘,将凉亭一分为二。男人背对着她,身形笔挺,背影像是一棵松。
  
  明靥反应过来,赶忙整理好衣衫,脱口而出:
  
  “你……你这个登徒子!”
  
  “怎跟个闷葫芦似的站在这里?!”
  
  “你个色胚!色狼!毁人家女儿清誉!”
  
  一连好几声,明显把帘后之人骂得一愣一愣的。
  
  他先在这儿好好地避雨,明明是她毛手毛脚闯进来,还不等人反应,一句话不说便开始解衣褪衫。他守着分寸,全程背立,听着身后窸窣之声愈烈,唯恐惹出什么乱子,这才好意地出声提醒。
  
  怎么反倒还是他挨起骂来了。
  
  言罢,明靥又立马自知理亏。她强撑着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本姑娘不跟你计较”,便逃也似的往亭外跑。
  
  参加宫宴之人,非富即贵,她一个不受宠的女儿,摊不起这样的麻烦。
  
  谁曾想,身后突然响起一声:
  
  “姑娘且留步。”
  
  一道极清润的男声,戛玉敲冰般,竟不带半分愠意。
  
  极好听的声音。
  
  明靥第一反应竟是——这个人脾气真好,被她劈头盖脸骂了这般久,竟也不恼。
  
  那人语气轻缓而陈恳:“适才是在下冒犯了姑娘,多有得罪。亭外雨大,姑娘留在此处避雨罢。”
  
  说这话时,明靥余光瞧见,帘后的男人全程背对着自己,从未看她一眼。
  
  更不去辨识,她究竟是谁家的姑娘。
  
  即在此时,凉亭外又闪过一道身形。
  
  “公子。”
  
  是他的侍从取来了伞,准备掀帘而入。
  
  明靥微惊,忙不迭护住前胸,下意识朝那人身后躲。凉亭内的垂帘被撩拨得乱了乱,也在即刻,那男子声色稍厉:
  
  “站住。”
  
  “伞放在亭外即可。”
  
  凉亭外,那下人身形微顿。
  
  对方虽满腹疑惑,但毕竟是主家发了话。侍人不解,却也只得照做。
  
  放罢伞,又在奇怪的命令声下,那侍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走远了。
  
  男人掀开垂帘一角。
  
  明靥惊恐看着,对方取过伞后,下一刻,竟隔着垂帘将骨伞递了过来。
  
  那是一只极修长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其上稍稍沾了些水渍。
  
  男人的嗓音穿过青白布幔:“亭外雨势愈大,你待身上衣裳干透些再撑伞走。”
  
  明靥垂眸,看见他水青色的衣袖。
  
  清清淡淡的,似是他此刻的声色。
  
  她径直问道:“雨这么大,公子怎么走。”
  
  对方沉默了一瞬。
  
  明靥这才反应过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宁可淋雨,也要避嫌。
  
  她忽然对帘后此人生出了几分好感。
  
  不趁人之危,不立危墙之下,他是真君子。
  
  虽说未出阁女儿的名声最重,奈何这些年有继母与明谣作祟,明靥在京中已然声名狼藉。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在乎什么虚名。
  
  她瞧了眼帐外滂沱的大雨,又瞧了瞧帘后立若青松的身形。下一刻,她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道:
  
  “亭中有垂帘,我与公子,不算一室。”
  
  遽然一阵风动。
  
  雨帘倾洒,卷入青玉幔,清脆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自男子腰间坠落。
  
  几乎在同一时刻,明靥与身前之人弯腰。
  
  眼前横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看见——如流云般施然坠落的衣袖,穿过她素白的手指。
  
  极快的一瞬,她率先将玉佩拾起。
  
  篆刻有小楷的那一面朝上,其上一个“应”字,如烙铁一般赫然印入明靥眼帘。
  
  她手指遽地发紧,忽然反应过来。
  
  ——应。
  
  应家。
  
  应家公子。
  
  应琢,字知玉。
  
  十二岁作出《怀玉赋》,十四岁获武试甲子,十五岁率兵收复南疆失地,上个月才班师回朝的应家二公子,应知玉。
  
  更是明谣的未婚夫婿,她未来的姐夫。
  
  明靥的唇角僵硬了一瞬,她捉着玉佩,试探性地问:“应公子?”
  
  她仰起脸,率先拂落的是青白垂幔,隔着层层水雾与垂帘,少女惊鸿一瞥。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应琢的脸。
  
  二人四目相触,轰隆一道惊雷声,她手里的玉佩“啪”地一声坠地,碎了。
  
  明靥忙不迭道:“失手打碎公子玉佩,小女——”
  
  正要自报姓名,帘后忽然传来平淡疏离一声:“不必。”
  
  不必赔,也不必自报家门。
  
  应琢不想知道她究竟是谁家姑娘。
  
  明靥反应过来,这并非全是对方性情冷淡,不知晓她的名字,对她而言,是为她好。
  
  自古女子名节最重,应琢这般,是成全了她。
  
  她开始嫉妒。
  
  整个明府,乃至京城。
  
  除了阿娘,从未有一个人在乎她有没有淋雨。
  
  从没有一个人这么贴心地护着自己的名节。
  
  她在京城中的名声,早被郑氏与明谣毁了。
  
  而身前此人,高风亮节地站在这里,正是她长姐的未婚夫。
  
  凭什么,凭什么明谣样的人,能得到像应琢这样好的夫婿。
  
  一颗名为嫉妒的种子,于明靥的内心深处开始疯狂滋长。
  
  她回想起阿娘常挂在嘴边的话——璎璎啊,不能善妒。
  
  可阿娘那样好的人,她处处包容,处处忍让,到头来换得了什么?
  
  夫君宠妾灭妻,她以破絮之身久卧病榻。
  
  重病时无人问津,甚至连治病的药,都要靠女儿抄书来换。
  
  明靥死死盯着帘后那道身形。
  
  即在他转身之际,她脱口而出:“应郎。”
  
  青白色的帷帘后,对方明显一愣。
  
  她强忍着发促的呼吸与心跳声,沉住气,声音婉婉:“小女明家大娘子,明谣,见过郎君。”
  
  应知玉微愕,转过身。
  
  明靥一抬头,帷帘拂面,隔着重重叠叠的水影,她看见对方脖颈喉结处的黑痣。
  
  细雨吹拂,少女的衣袖又湿了一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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