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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白霫之雪

第一章:白霫之雪 (第1/2页)

记忆是从一场雪开始的。
  
  萧慕云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眶。窗外,上京临潢府的冬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她却懒得去添,任由寒意一点一点爬上脚踝。
  
  案头摊开的是一卷新抄录的起居注,墨迹还未全干。那些端正的楷书记录着统和二十七年冬十一月壬辰,太后与皇帝在永安殿议事的对答。字句严谨,气象堂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君臣相得、国运昌隆的盛世。
  
  可她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萧慕云起身走到窗前。年近五旬的她,身形依旧保持着契丹贵族女子特有的挺拔。月光映着雪光,将窗棂的影子拉长在青砖地上。三十年——自从她以渤海汉女的身份被选入宫中,成为掌管文墨的女官,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她记得初入宫时,述律太后还在世。那位断腕殉葬的传奇皇后晚年已不问政事,却仍会在朔望之日召见她们这些识文断字的女官,听她们诵读《贞观政要》。太后的契丹语带着浓重的迭剌部口音,偶尔会问:“唐太宗杀兄囚父,何以仍是明君?”
  
  无人敢答。
  
  后来述律太后薨逝,如今的承天太后萧绰主政。萧慕云因通晓契丹、汉、渤海三体文字,被调入崇文馆,负责整理历代文书。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里,有耶律阿保机亲手批阅的奏折,有东丹王耶律倍逃亡后唐前留下的诗稿,有世宗、穆宗、景宗三代皇帝或英明或昏聩的实录。
  
  而她最常翻阅的,是那些不曾录入正史的零散纸笺。
  
  比如手中这一封。
  
  纸是南方的竹纸,细腻柔韧,与契丹常用的麻纸截然不同。字迹清峻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韩德让的手笔。信是写给太后的,日期标注着统和二十四年腊月——正是宋辽缔结澶渊之盟后的第一个冬天。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臣闻宋主已封禅泰山,告功于天。此番虽暂息干戈,然南朝君臣志在恢复幽燕之心未尝稍减。岁币三十万,不过养虎之饵。太后明鉴万里,当知北院诸部近来多有异动,女直、室韦贡使屡言边将苛暴。内忧外患,实非庆功之时。臣愚以为,当速定储位,安宗室,修甲兵,广屯田……”
  
  后面的话被人用朱笔划去了。
  
  划痕很重,几乎要透破纸背。萧慕云曾对着烛光反复辨认,只能依稀看出“兵者凶器”“民心向背”几个残字。她认得那朱笔的色泽——是太后批阅奏章时专用的辰砂。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萧慕云迅速将信笺收回檀木匣中,转身时已换上平静的神情。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女医官沈清梧。这个江南女子入宫十年,依旧保持着南人特有的纤细骨架,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草原风霜磨出的坚毅。
  
  “慕云姐姐还没歇息?”沈清梧提着一只食盒,“太后赐了参汤,说这几日天寒,让馆里值夜的人都喝一碗暖暖身子。”
  
  “有劳沈娘子。”萧慕云接过温热的瓷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沈清梧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文书,忽然轻声问:“姐姐今日整理的,可是澶渊之盟前后的实录?”
  
  萧慕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沈娘子有何见教?”
  
  “不敢。”沈清梧垂下眼,“只是想起那年在澶州城下,我军中也有不少伤患。宋军的床子弩……确实厉害。”
  
  这话说得平淡,萧慕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早就听闻,澶渊之战时,沈清梧曾随军救治伤员,亲眼见过最惨烈的战场。一个汉女,在契丹军中目睹同族相残,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太后圣明,终是化干戈为玉帛。”萧慕云斟酌着词句。
  
  沈清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啊,三十万岁币,换边境百年安宁。只是……”她顿了顿,“只是不知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家人如何看待这‘安宁’。”
  
  这话已近逾矩。萧慕云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喝着参汤。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沈清梧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微微一福:“夜深了,姐姐早些歇息。”说罢转身离去,青色裙裾在门边一闪而逝。
  
  萧慕云放下瓷碗,重新打开檀木匣。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发黄的信笺,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三日前,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的次子耶律留宁来过崇文馆,说是奉父命查阅太宗朝征伐后晋的兵册。
  
  这本是常事。但耶律留宁在馆中逗留了一个下午,临走时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馆中收藏有各部族进贡的礼单?不知近年女直部的贡品可有记录?”
  
  萧慕云当时如实回答:女直部每年进贡海东青、貂皮、良马,皆有档可查。
  
  耶律留宁笑着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
  
  此刻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萧慕云忽然觉得背脊发凉。韩德让的警告、沈清梧的感慨、耶律留宁的探问——这些看似无关的细节,在雪夜里显出了某种隐形的脉络。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女直部近年贡品的记录册。统和二十三年,贡海东青十联、貂皮五百张、马二百匹。二十四年,数量相当。二十五年,海东青减为八联,貂皮四百,马一百五十。二十六年……
  
  记录在去年冬天中断了。
  
  不是没有贡品,而是负责收纳贡品的押班使没有按时上报。萧慕云皱起眉,这不符合常理。女直部虽居白山黑水之间,但向来恭顺,纳贡从无延误。她隐约记得,去年秋天曾有传闻,说生女直完颜部与辽国边将发生冲突,具体情形却无人知晓。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萧慕云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她提起笔,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写下任何字。有些事,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更安全——这是她在宫中三十年学会的第一课。
  
  但她还是从匣底取出一本私人札记。翻开空白的一页,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略符号写道:“统和廿七年冬,女直贡缺,北院询旧档。韩公曾谏内忧外患,朱笔抹其半。沈氏言及澶渊伤患,神色有异。”
  
  写罢,她将札记贴身收好。檀木匣重新锁上,钥匙贴身佩戴。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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