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宫宴惊魂 (第2/2页)
乌古乃不闪不避,长弓如满月,一箭射出。
箭矢在空中与弩箭相撞,火星四溅。而他的箭去势不减,没入柳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哼。
“抓活的!”圣宗厉喝。
宫帐军如潮水涌向对岸。但萧慕云看见,耶律留宁悄悄离席,朝另一个方向去了。她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耶律留宁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御花园的假山石径,来到一处偏僻的角楼。角楼年久失修,木梯吱呀作响。
萧慕云躲在假山后,看见角楼二层有人影晃动。那人背对着窗,正在烧什么东西。纸灰从窗口飘出,像黑色的雪。
“父亲那边如何?”是耶律留宁的声音。
“将军放心,人都撤了。”另一个声音回道,“只是折了一个弩手,被女真蛮子射中了腿,跑不掉,已经……”后面的话做了个手势。
耶律留宁沉默片刻:“太后那边呢?”
“沈医官插手了,毒没成。但太后确实吐了,应该伤了些元气。”
“够了。”耶律留宁说,“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告诉那边,最近不要再动作。”
“那完颜乌古乃……”
“他活不过今晚。”耶律留宁的声音冰冷,“父亲已经安排了人,在他回府的路上。”
萧慕云屏住呼吸。她慢慢后退,想离开这里去报信。但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谁?!”角楼内一声厉喝。
萧慕云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慌不择路,钻进一片竹林。竹叶刮过脸颊,火辣辣地疼。
前方是死路——一堵高墙。
脚步声已到身后。萧慕云背靠墙壁,看着耶律留宁从竹影中走出。年轻的将军脸上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萧典记,”他说,“你听到了多少?”
“我什么都没听到。”萧慕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只是……迷路了。”
耶律留宁笑了:“崇文馆典记,在宫中三十二年,会迷路?”他上前一步,“父亲常说,萧慕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看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
“如果我装作没看见,”萧慕云反问,“你会放我走吗?”
“不会。”耶律留宁很诚实,“但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他拔出了刀。刀身映着竹叶间漏下的光,斑驳如蛇鳞。
萧慕云闭上眼睛。她没有喊救命——这里太偏僻,喊也无用。她只是后悔,后悔没有把那本札记留给沈清梧。那里记录的一切,都将随着她的死而湮灭。
刀风袭来。
但没有痛楚。
她睁开眼,看见耶律留宁的刀停在空中——被另一柄刀架住了。持刀者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萧慕云认得,是苏颂。
“走!”苏颂低喝。
耶律留宁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现,一愣神的功夫,苏颂的刀已经逼到他咽喉。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在竹影中闪烁。
萧慕云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她记得这堵墙后面是尚药局,那里常年有人值守。她拼命奔跑,竹枝抽打在身上也浑然不觉。
终于冲出竹林,前方果然有灯火。她跌跌撞撞扑到尚药局门前,用力拍门:“开门!有刺客!”
门开了,是值夜的医官。萧慕云来不及解释,抓住他的手臂:“快、快去禀报韩相,耶律留宁要杀完颜乌古乃!就在今晚!”
“什么?可、可宫宴还未散……”
“快去!”萧慕云几乎是在嘶吼。
医官被她吓到,转身就往广寒殿方向跑。萧慕云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她回头看向竹林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打斗声。
苏颂怎么样了?
她不敢回去看,只能祈祷那个年轻的修撰有自保之力。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对乌古乃的刺杀——如果女真首领死在上京,边境必生动乱,那些守旧派就有了出兵的理由。
而这一切,或许正是某些人想要的。
远处传来钟声——宫宴散了。萧慕云整理好衣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回到广寒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耶律留宁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她,但一旦落单……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片灯火通明。
太液池畔,臣僚们正在陆续离席。萧慕云在人群中寻找韩德让的身影,却看见完颜乌古乃已经上了马车。那辆马车正驶向宫门方向。
她心中一急,快步上前。但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是沈清梧。
“姐姐别去。”女医官低声说,“韩相已经安排好了。乌古乃的马车里是替身,他本人已经由皮室军密护送回府。”
萧慕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苏修撰呢?”她问。
沈清梧摇头:“没看见。但韩相说,他自有安排。”
两人站在太液池边,看着最后几盏宫灯熄灭。月色如水,池面浮着残荷的影子。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宴结束了,但萧慕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远处宫墙上,守夜侍卫开始换岗。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龙,在夜色中缓缓游动。
而在上京城某条暗巷里,耶律留宁正擦着刀上的血。他面前躺着一具尸体——不是苏颂,也不是萧慕云,而是那个在角楼与他接头的人。
“废物。”他冷冷地说,将刀插回鞘中。
身后阴影里,一个声音响起:“萧慕云不能留了。”
“我知道。”耶律留宁转身,“但她是太后的人,动她要等时机。”
“时机……”那声音笑了,“快了。太后的病,撑不过今年冬天。”
耶律留宁没有接话。他抬头看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阑珊。他知道父亲此刻正在宫中,与韩德让进行最后的对峙。
而这场对峙的结果,将决定大辽的未来。
夜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上京城沉入睡梦,但在某些角落,阴谋正像藤蔓一样蔓延。萧慕云回到崇文馆,锁上门,点亮烛火。她从怀中取出那本札记,翻到最新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于落下:
“端阳夜宴,毒杀未遂。刺客三弩,目标不明。耶律留宁欲灭口,幸得苏颂相救。乌古乃成众矢之的,太后似有深意。山雨欲来,恐难善了。”
写罢,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坐。
窗外,夏虫啁啾。但在这片宁静之下,萧慕云分明听见了冰层碎裂的声音——从鸭子河泺开始的那道裂缝,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蔓延。
而这一次,裂向的是大辽的心脏。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宫廷宴会礼仪:重大节庆时,皇帝(或摄政太后)在皇宫赐宴,按契丹旧制席地而坐,分北面官(契丹)、南面官(汉)两班。宴席有固定流程:奏乐、献舞、进膳、赐酒、余兴节目。
奉国将军印绶:辽朝武官印信为银质虎钮,从三品以上方可使用。授印仪式是重要的政治表态,通常由皇帝或摄政太后亲授。
辽代尚食局:掌管皇帝、太后膳食的机构,隶属宣徽院。内侍需经严格选拔,每道菜肴皆有试毒流程,但仍有下毒事件发生(史载辽道宗朝曾有相关案例)。
女真箭术:生女真以善射闻名,所用长弓(柘木弓)射程远、威力大。辽圣宗曾赞叹:“女真箭术,不亚契丹。”
皮室军:辽帝直属精锐部队,分左、右皮室,约三万人。除作战外,也负责要人护卫、机密任务。韩德让任大丞相期间,曾直接调动皮室军。
端阳节俗:辽承唐俗,端午有食角黍(粽子)、悬艾草、饮菖蒲酒等习俗。宫中会举行大型宴会,赐群臣节礼。
统和二十八年太后健康:历史上萧绰于统和二十七年十二月病逝,本章将时间延后以适应剧情。但史料记载她晚年确实多病,圣宗亲政后仍须她决策重大国事。
苏颂的武功:历史上苏颂以文官著称,但北宋士大夫多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具备一定武艺是可能的。本章此设定为文学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