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鹰起混同江 (第2/2页)
“你们如何得知?”
萨满额尔古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鹰,天空的眼睛。”他指着窗外,“我们的海东青,飞过他们的营地,看见了一切。”
女真驯养海东青,不仅用于狩猎,也用于侦查。萧慕云想起秋捺钵时那些白色猎鹰,难怪乌古乃对辽军动向了如指掌。
“耶律弘古想干什么?”她问。
“下月初八,是女真祭祖大典。”乌古乃说,“各部首领将齐聚按出虎水。耶律弘古想趁此机会,一举围杀。届时,女真群龙无首,他可轻易荡平诸部。”
萧慕云心脏狂跳。若真如此,将是震惊朝野的大屠杀。圣宗绝不会允许,但耶律弘古若先斩后奏,事后推说“镇压叛乱”,圣宗也无可奈何。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请监军速报陛下,阻止这场屠杀。”乌古乃单膝跪地,“女真愿世世代代效忠大辽,但前提是……活下去。”
萧慕云扶起他:“我会尽力。但上京距此八百里,即使快马加鞭,来回也需十日。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二,距初八只剩半月。”
“我们可拖延祭典,但拖不了太久。”乌古乃说,“若陛下不能制止,女真只能……自保。”
自保,意味着反抗,意味着战争。
萧慕云看着地图,又看看乌古乃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我今日便派人送信。但你们也要答应我,在陛下旨意到来前,不得主动挑衅。”
“一言为定。”
离开江心岛时,萨满额尔古叫住萧慕云:“监军且慢。”他递来一个小皮袋,“这里面是三种草药,混合后可解百毒。你此去凶险,或有用处。”
萧慕云接过:“多谢。”
回驿馆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如何送信。耶律弘古必定监视着驿馆往来,寻常信使很难逃脱。必须用特殊渠道。
她想到了苏颂——他昨日离开,说是回京,但若走慢些,此刻应该还在百里之内。若她能追上,托他带信,最为稳妥。
但如何出城?驿馆外肯定有眼线。
黄昏时分,萧慕云换上男装,扮作驿卒,从驿馆后门溜出。两名护卫暗中跟随,分散注意。她骑上早就备好的快马,沿江向北——那是与上京相反的方向,可迷惑跟踪者。
出城十里,确认无人跟踪后,她折转向西,连夜奔驰。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但萧慕云不敢停,她知道,每耽误一刻,女真就离屠杀近一步。而大辽的东北边境,也离战火近一步。
子夜时分,她在一处驿站换马,终于追上了苏颂的队伍。
“萧典记?”苏颂见到她,大吃一惊,“你怎么……”
“长话短说。”萧慕云将密信交给他,“速回上京,面呈陛下。事关数万人生死,务必亲手交付。”
苏颂接过信,入手沉重:“你放心,我定不辱命。”
“还有,”萧慕云压低声音,“告诉韩相,耶律弘古有反意,请早做防备。”
苏颂面色凝重,点头上马:“保重。”
看着苏颂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萧慕云松了口气。但她的任务还未完成——她必须回到混同江,稳住双方,等待圣旨。
回程路上,她忽然感到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耶律弘古那么精明的人,会任由她自由活动?
前方就是黑松林,穿过这片林子,便能看到混同江。萧慕云勒马,警觉地观察四周。月光被云层遮蔽,林中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她下马,牵马缓行。忽然,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停步不前。
有埋伏。
萧慕云拔刀,背靠树干。黑暗中,数点寒光闪烁——是弩箭的反光。
“出来吧。”她朗声道。
人影从树后闪出,五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弯刀。为首者身材高大,即使蒙面,萧慕云也认出那道刀疤的轮廓。
“耶律留守,何必藏头露尾?”她冷笑。
那人扯下面巾,果然是耶律弘古。他眼中杀机毕露:“监军好眼力。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你要杀我?”
“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耶律弘古提刀逼近,“女真祭典,本是我立功的大好机会。你若报给陛下,一切就都完了。”
萧慕云握紧刀柄:“你就不怕陛下追查?”
“追查?”耶律弘古笑了,“监军夜行遇匪,不幸殉职。匪徒嘛……自然是女真鹰军假扮的。届时,本留守正好以此为借口,提前出兵。”
好毒的计策。萧慕云心中冰冷,她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但她不能白死——必须留下证据。
她悄悄将玄铁腰牌塞进马鞍的夹层,然后猛地一踢马腹。马匹受惊,嘶鸣着冲向林外。
“追!”耶律弘古喝道。
三人追马而去,留下两人围住萧慕云。她不会武功,只能凭借地形周旋。但很快,背上中了一刀,鲜血染红衣袍。
剧痛中,她想起萨满给的药袋,取出胡乱吞下。药效极快,疼痛稍减,但无力感袭来。
要死在这里了吗?她背靠大树,看着逼近的刀锋。
忽然,箭矢破空之声传来。一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咽喉中箭。另一人还未反应过来,也被射穿胸口。
耶律弘古大惊,转身看去。林中冲出十余骑,皆白衣白裘,正是女真鹰军。为首者弯弓搭箭,箭尖直指耶律弘古。
“完颜乌古乃!”耶律弘古咬牙切齿。
乌古乃下马,扶起萧慕云:“监军,我来晚了。”
“你……怎么知道……”
“萨满说,今夜星辰异动,监军有难。”乌古乃简单解释,然后看向耶律弘古,“留守大人,还要打吗?”
耶律弘古看着周围鹰军,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冷哼一声:“完颜乌古乃,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祭典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翻身上马,带着剩余手下退走。
萧慕云虚弱地抓住乌古乃的手臂:“快……快去找我的马……马鞍里有腰牌……是证据……”
话未说完,她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萧慕云发现自己躺在女真营地的帐篷里。伤口已包扎好,药效发作,虽虚弱但无性命之忧。
乌古乃坐在一旁,见她醒来,松了口气:“监军昏迷了三日。”
“腰牌……”
“找到了,已连同密信,另派人送往京城。”乌古乃说,“苏修撰那边,应该也快到了。”
萧慕云这才放心:“多谢将军相救。”
“该我谢监军才是。”乌古乃神色郑重,“若非监军冒死送信,女真恐遭灭族之祸。此恩,完颜部永世不忘。”
萧慕云摇摇头:“我只是尽臣子本分。”她顿了顿,“耶律弘古不会罢休,祭典……”
“祭典照常举行。”乌古乃眼中闪过锐光,“但我们会做好准备。若耶律弘古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不可!”萧慕云急道,“你若主动攻击辽军,就是叛乱!”
“那监军说,该如何?”乌古乃看着她,“等死吗?”
萧慕云语塞。是啊,等死吗?耶律弘古已动杀心,圣旨未到之前,女真只能自保。
“再等五日。”她最终说,“五日后若圣旨未到,你们……见机行事。”
乌古乃点头:“好,就等五日。”
接下来的日子,混同江两岸暗流涌动。鹰军加强巡逻,辽军也在增兵。双方斥候时有遭遇,小规模冲突不断,但都克制着没有扩大。
萧慕云在女真营地养伤,每日都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她看见女真妇孺在收拾行装,准备随时撤入深山;看见鹰军日夜操练,箭矢消耗比平日多三倍;也看见萨满额尔古每日祭天,祈求祖先庇佑。
第四日黄昏,一骑快马冲入营地,带来上京的消息。
“圣旨到——!”
萧慕云挣扎起身,与乌古乃一同出帐迎接。来使是韩德让的亲信,风尘仆仆,但神色振奋。
“陛下有旨:东京留守耶律弘古,擅动兵戈,意图挑起边衅,着即革职押京问罪!其部由副将暂代,不得妄动!”使者宣旨,然后压低声音,“韩相让下官转告,耶律弘古的罪证已查实,这次他翻不了身了。”
乌古乃叩首领旨,起身时长出一口气。
危机暂解。
当夜,女真营地举行庆典,篝火照亮夜空。萧慕云坐在帐中,听着外面的歌声与欢呼,心中却无喜悦。
耶律弘古倒了,但北院还在。对女真的敌意还在。圣宗的怀柔政策能维持多久?而女真在获得喘息之机后,是真会效忠,还是在积蓄力量?
她想起母亲的话: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真正驯服。它们可以暂时低头,但獠牙始终在。
帐帘掀开,乌古乃端着酒进来:“监军,喝一杯吧。这是我们女真的马奶酒,敬朋友。”
萧慕云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完颜将军,”她看着篝火映照下的那张脸,“若有朝一日,朝廷负你,你会如何?”
乌古乃沉默良久,缓缓道:“女真人有句古话:太阳不会永远照耀一个地方。但草原上的草,年年都会绿。”
这话意味深长。萧慕云懂了——女真可以忍耐,可以等待,但永远不会放弃自由。
“我该回京了。”她说。
“监军的伤还未痊愈。”
“无妨。”萧慕云起身,“此地已无战事,我该回去复命了。”
乌古乃没有挽留,只是送她到营外,递上一个皮囊:“里面是疗伤药,还有这个——”他取出一枚骨制项链,刻着海东青图案,“见此物如见我。日后若有事,持此物到混同江,完颜部必效死力。”
萧慕云接过,郑重收好:“保重。”
“保重。”
她上马,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回头望去,女真营地的篝火渐远,像草原上倔强的星辰。
混同江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春天来时,冰会融化,江水会奔流不息。而这片土地上的恩怨纠葛,也会像江水一样,永不停歇。
萧慕云策马向西,朝着上京的方向。
她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耶律弘古倒了,会有下一个耶律弘古;女真暂时安分了,但野心不会消失。
而她,一个渤海女官,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前方路还长。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的马蹄印。
但总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比如野心,比如忠诚,比如那在冰层下涌动的、永不冻结的暗流。
【历史信息注脚】
女真鹰军组建:历史上辽圣宗时期,女真确实在辽国体制内组建过武装力量,为辽戍边。这为完颜部积累了军事经验和实力。
混同江地理:混同江即今松花江,是女真各部活动的核心区域。江心岛、黑松林等地名为虚构,但地理特征符合史实。
女真祭祖大典:女真有隆重的祭祖传统,各部首领定期聚会,既是宗教仪式,也是政治会盟。辽朝对此类聚会常怀戒心。
辽代边境冲突处理流程:边境冲突需层层上报,由朝廷裁决。但边将常“先斩后奏”,以“镇压叛乱”为名擅自动兵,朝廷事后往往只能追认。
耶律弘古的历史原型:本章耶律弘古综合了多位辽朝边将的特征,如耶律弘古(耶律隆庆之子)、耶律弘义等,均有镇守东京道、与女真冲突的经历。
海东青的军事用途:女真驯养海东青不仅用于狩猎,也用于侦查。辽代史料有“女真以鹰眼观敌”的记载。
辽圣宗对女真政策:圣宗朝对女真采取“羁縻”与“震慑”相结合的策略,一方面给予官职、开设边市,另一方面派兵监视、分化诸部。但后期控制力逐渐下降。
渤海人在辽廷的角色:辽灭渤海国后,大量渤海贵族入仕辽朝,多在文职系统。萧慕云这类渤海女官确有历史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