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开泰前夜 (第2/2页)
“耶律卿此言差矣。”韩德让出列反驳,“正因太后崩逝,陛下更需奋发有为,以慰太后在天之灵。且这三事,皆利国利民,何来伤国本之说?”
“利国利民?”耶律斜轸冷笑,“韩相是汉人,自然希望推行汉制。但大辽是契丹人的大辽,若全盘汉化,祖宗之法何在?草原传统何在?”
这话激起了北院共鸣,将领们纷纷附和。
圣宗面不改色:“耶律卿,太祖立国时,便采用‘因俗而治’,汉制、契丹制并行。太宗取燕云,更是重用汉臣汉法。何为祖宗之法?与时俱进,方为真祖宗之法。”
耶律斜轸还要争辩,圣宗抬手制止:“朕意已决。另,为示恩宠,朕决议将宗室女耶律氏,下嫁女真完颜部首领之子劾里钵。从此,女真为我大辽姻亲,永镇东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联姻女真,这是从未有过之事。
耶律斜轸浑身颤抖:“陛下!女真乃蛮夷,岂配与天家联姻?此例一开,各部效仿,我契丹血统何在?”
“耶律卿,”圣宗声音转冷,“完颜乌古乃已受封奉国将军,其部为朝廷戍边,何来蛮夷之说?且联姻之事,朕已与太后生前商议过,太后亦赞同。”
他把太后搬出来,耶律斜轸无言以对。太后生前确实说过“女真可用”,但谁能想到竟会联姻?
“若无他事,退朝。”圣宗起身。
“陛下!”耶律斜轸忽然跪地,“老臣年迈体衰,难当重任。恳请陛下准老臣致仕,归隐田园!”
这是以退为进,以辞职相胁。若圣宗准了,北院将领必离心;若不准,便是妥协。
圣宗沉默片刻,缓缓道:“耶律卿是三朝元老,朕岂能让你归隐?这样吧,上京留守一职尚缺,耶律卿可愿担任?此职清贵,正适合养老。”
上京留守,彻底架空。耶律斜轸脸色惨白,知道大势已去,伏地谢恩。
退朝后,萧慕云回到崇文馆,心跳仍未平复。今日朝堂交锋,圣宗大获全胜,但她也看见了北院将领眼中的不甘与怨恨。
风暴,才刚刚开始。
傍晚,沈清梧匆匆来访,面色惊慌:“姐姐,不好了!完颜乌古乃在府中遇刺!”
“什么?”萧慕云霍然起身,“何时?何人?”
“就在一个时辰前。刺客两人,扮作送菜仆役,混入府中。幸得乌古乃警惕,只受了轻伤。刺客当场自尽,查无来历。”
萧慕云立即想到耶律斜轸——除了他,谁会在此时刺杀乌古乃?联姻消息刚出,乌古乃若死,婚事告吹,圣宗的怀柔政策也将受挫。
“他伤势如何?”
“皮肉伤,但吓得不轻。他已请求入宫暂住,陛下准了,安排在偏殿。”
这是明智之举。宫中戒备森严,刺客难入。
“我去看看他。”萧慕云说。
宫中偏殿,灯火通明。
完颜乌古乃坐在榻上,左臂缠着绷带,神色平静,但眼中有一丝后怕。见萧慕云来,他苦笑:“监军,又见面了。”
“将军受惊了。”萧慕云坐下,“可看清刺客面目?”
“都是生面孔,但身手极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乌古乃顿了顿,“他们不是要杀我,是要抓我。刀上涂了麻药,想将我掳走。”
掳走?萧慕云皱眉。杀了乌古乃,嫁祸他人,挑起女真叛乱,这符合耶律斜轸的利益。但掳走他,目的是什么?
“将军在京中,可有仇家?”
“除了耶律弘古旧部,还有谁?”乌古乃摇头,“但耶律弘古已倒台,这些人该树倒猢狲散才对。”
“未必。”萧慕云想起耶律留宁。他父亲虽失势,但他仍在北院任职,且有野心。若他掳走乌古乃,可用来要挟女真,也可用来向圣宗谈条件。
正说着,圣宗来了。众人跪迎。
“平身。”圣宗走到乌古乃面前,“将军受惊了。朕已下令彻查,必给你一个交代。”
“谢陛下。”乌古乃垂首,“只是……臣恐不能再留京中。今日之事若传回混同江,臣的部众必生异心。”
圣宗沉吟:“你的担忧,朕明白。但联姻在即,你若此时离京,婚事如何举行?”
“婚事……”乌古乃抬头,“陛下,臣斗胆一问,宗室女下嫁,是陛下本意,还是无奈之举?”
这话问得大胆。萧慕云屏住呼吸。
圣宗笑了:“是朕本意。朕说过,你是人才,朕要用你。联姻之后,你便是皇亲,你的子孙可入朝为官,你的部众可享太平。这不比你整日提心吊胆,防备边将剿杀要好?”
乌古乃沉默良久,终于道:“臣……明白了。臣会留京,完婚后再回混同江。但请陛下答应臣一件事。”
“说。”
“请陛下准许女真诸部子弟,入上京国子监读书。”乌古乃眼中闪着光,“女真人要的不是施舍,是机会。若我们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学习汉家经典,日后才能真正融入大辽,而非永远是被防备的蛮夷。”
这是深远的要求。圣宗深深看了他一眼:“准。开春后,女真各部可选送子弟入京,一切费用由朝廷承担。”
“谢陛下!”乌古乃跪地叩首,这一次,是真心的。
圣宗离开后,乌古乃对萧慕云说:“监军,你看见了吗?这就是帝王气度。他能给我们想要的,我们也该给他忠诚。”
“你决定了?”萧慕云问。
“决定了。”乌古乃望向窗外,“女真在深山老林里困了太多年,是该走出来了。或许这条路有风险,但总比永远做蛮夷强。”
萧慕云忽然觉得,圣宗的眼光是对的。乌古乃不是甘于平庸的人,给他舞台,他真可能创造奇迹。
只是这奇迹,对辽国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当夜,萧慕云回到崇文馆,接到一个坏消息:耶律留宁失踪了。
据北院奏报,耶律留宁昨日告假,说去西京探亲,但至今未归,也无消息。其府中财物未动,只带走了十名亲兵。
萧慕云想起刺客要掳走乌古乃,心中不安。她连夜求见圣宗,呈报此事。
“耶律留宁……”圣宗沉吟,“他父亲失势,他心有不甘,恐生事端。传朕旨意,全城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陛下,臣担心他会去混同江。”萧慕云说出猜测,“若他挟持女真首领,或煽动叛乱,边境危矣。”
圣宗面色凝重:“你说的有理。朕这就下旨,命东京留守司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女真各部。”
但圣旨需要时间。萧慕云主动请缨:“陛下,臣愿再去混同江,提前警示。”
圣宗看着她,摇头:“你已去过一次,北院认得你,太危险。朕派别人去。”
“陛下,臣与完颜乌古乃有旧,他的话,女真人更易相信。且臣熟悉边境情况,是最佳人选。”萧慕云坚持,“请陛下准臣戴罪立功。”
“戴罪?”圣宗不解。
“臣……曾受耶律留宁胁迫,为其传递消息。”萧慕云跪地,说出埋藏已久的秘密,“虽是被迫,但终究有罪。请陛下给臣机会,弥补过失。”
圣宗沉默良久,终于叹道:“你起来吧。此事,朕早就知道。”
萧慕云震惊抬头。
“耶律留宁胁迫你,朕的密探已报过。”圣宗扶起她,“你能坦诚相告,足见忠心。好,朕准你去,但必须带足护卫。另外……”他取出一枚虎符,“凭此符,可调动边境皮室军三千。若耶律留宁真敢作乱,你可先斩后奏。”
萧慕云接过虎符,沉甸甸的。她知道,此去凶险,但必须去。
“臣,定不辱命。”
离开皇宫时,天已微亮。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萧慕云回馆简单收拾,带上沈清梧给的伤药,以及乌古乃送的骨制项链。出发前,她去了一趟太医局,与沈清梧告别。
“姐姐,这次一定要小心。”沈清梧眼中含泪,“耶律留宁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会的。”萧慕云抱了抱她,“你在京中也要小心,若有事,去找韩相或苏修撰。”
“我等你回来。”
萧慕云点头,转身上马。十名皮室军护卫已等候多时,都是精锐。
队伍出城,向东而行。风雪越来越大,但萧慕云的心很坚定。
她知道,自己正走向一场风暴的中心。耶律留宁的失踪、女真的联姻、北院的怨气、圣宗的新政……所有线索都指向混同江。
那里,将决定大辽东北边境的未来。
也将决定她自己的命运。
马踏积雪,一路向东。地平线上,曙光初现,照亮了前路。
开泰元年,就在这样的风雪与暗流中,拉开了序幕。
【历史信息注脚】
辽圣宗改元开泰:历史上辽圣宗于统和三十年(1012年)改元开泰,本章将时间略微提前以适应剧情。改元确实标志圣宗完全亲政,推行新政。
《重熙条制》修订:辽圣宗时期修订的法律汇编,是辽朝第一部系统法典,融合了契丹习惯法与汉法。修订过程历时多年,本章提及的“修订律法”即指此事。
辽宋续盟与榷场扩大:开泰年间,辽宋关系稳定,澶渊之盟继续执行,边境榷场贸易繁荣。这是圣宗休养生息政策的一部分。
女真与辽国联姻:历史上辽朝确实有宗室女下嫁女真首领的记载,如圣宗曾将侄女嫁给完颜部首领。这种联姻是羁縻政策的重要手段。
上京留守职位:辽上京留守是荣誉性职务,通常安排退养的老臣,无实权。耶律斜轸被任命此职,标志其政治生涯终结。
国子监招收藩属子弟:辽朝国子监确实招收过渤海、女真等部族子弟,学习汉文化。这是汉化政策的一部分,也为各部族培养了亲辽精英。
枢密院承旨司:历史上辽朝枢密院下设承旨院,负责机密文书。但由女官执掌为文学虚构,旨在赋予主角更大舞台。
皮室军虎符制度:辽朝调兵需虎符为凭,分左、右两半,合符方能调兵。皇帝赐半符给钦差,是重大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