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冰河暗涌 (第2/2页)
“背后?”萧慕云想起营地那些背后中箭的女真死者。
“是。”劾里钵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们查过了,箭是辽国制式弩箭,但使用者……是我们女真自己人。”
“内奸?”
“温都部的人。”劾里钵拳头紧握,“他们一直不服我父亲统领诸部,暗中与耶律留宁勾结。昨夜混战中,他们从背后射杀同胞,想嫁祸辽军,激化矛盾。”
萧慕云明白了。耶律留宁勾结温都部,一箭双雕:既打击完颜部,又制造女真叛乱假象。若他成功,圣宗必派兵镇压,完颜部覆灭,温都部上位,而耶律留宁可借平叛之功重掌兵权。
好毒的计策。
“温都部的人呢?”她问。
“跑了,往北逃入深山。”劾里钵说,“我们正在追捕,但雪太大,踪迹难寻。”
萧慕云沉思片刻:“此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温都部勾结外敌,残害同胞,罪无可赦。陛下会下旨讨伐,届时还需鹰军协助。”
劾里钵眼睛一亮:“朝廷真会帮我们?”
“陛下既准建鹰军,便视女真为臂膀。臂膀内生疮疽,自然要除。”萧慕云看着他,“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完颜部必须忠于朝廷。这是你父亲用性命换来的信任,不可辜负。”
劾里钵跪地:“劾里钵对天起誓,完颜部世代效忠大辽,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萧慕云扶起他:“好。不过眼下还有一事——耶律留宁逃了,他必不会罢休。你立即派人封锁山口,搜索他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命令传下,鹰军出动。萧慕云留在营地,写下密奏,详细陈述事情经过,派快马送往京城。做完这些,她疲惫地坐下,伤口又开始作痛。
帐外风雪呼啸。她想起耶律留宁的话,想起太后临终前的种种疑点,想起圣宗深沉的眼神……
忽然,帐帘掀开,萨满额尔古走了进来。老者依旧一身兽皮,脸上刺青在烛光下显得神秘。
“监军有心事。”他盘腿坐下,声音沙哑。
萧慕云勉强一笑:“萨满能看透人心?”
“人心看不透,但星辰可示警。”额尔古从怀中取出一把骨片,撒在地上,“监军可要占一卦?”
萧慕云本不信这些,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额尔古闭目念咒,骨片自行移动,排成一个古怪图案。他睁开眼,盯着图案良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萧慕云问。
“白虎临宫,青龙折角。”额尔古缓缓道,“主君王有难,忠臣蒙冤。监军,你正走在一条险路上,前方有万丈深渊,身后是熊熊烈火。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萧慕云心头一紧:“可有解法?”
“解法在你心中。”额尔古看着她,“女真人有句古话:当狼群包围时,不要看狼的眼睛,要看头狼的影子。影子在哪里,生路就在哪里。”
头狼的影子……萧慕云似懂非懂。
额尔古收起骨片,起身:“监军好好休息吧。今夜,不会太平。”
他走出帐篷,消失在风雪中。
萧慕云独自坐着,反复咀嚼那些话。君王有难,忠臣蒙冤……是指圣宗,还是指她自己?头狼的影子又是什么?
夜深了,风雪渐小。营地渐渐安静,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
萧慕云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像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
子时三刻,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鹰军士兵冲进来,满脸惊恐:“监军!不好了!山口那边……雪崩了!”
萧慕云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搜山的队伍触发了雪崩,半个山体塌下来,二十多人被埋!而且……而且雪崩后露出一个山洞,洞里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洞里有火光,还有……铁器声。”
萧慕云心中一凛。这种天气,深山洞穴里怎么会有人?除非……那是耶律留宁的藏身之处,或者,是更大的秘密。
她立即披上外衣:“带我去看看。”
山口处,雪崩后的景象触目惊心。半个山坡的雪塌下来,堆积成一座小山。鹰军士兵正在挖掘被埋的同伴,哭喊声、呼救声不绝于耳。
萨满额尔古站在高处,指着雪崩露出的山壁:“那里,洞口。”
萧慕云望去,果然看见山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一人高,里面隐约有火光闪烁。更奇怪的是,洞口周围有凿刻的痕迹,像是人工开凿的。
“这不像天然洞穴。”她皱眉。
“是矿洞。”一个老鹰军士兵说,“很多年前,女真人曾在这里挖过铁矿,但后来矿脉枯竭,就废弃了。没想到……”
矿洞?萧慕云心中一动。耶律留宁逃进深山,难道是为了这个矿洞?可一个废弃矿洞有什么价值?
正想着,洞里忽然传出打斗声,接着是一声惨叫。几个鹰军士兵冲出来,浑身是血:“洞里有人!是辽兵!他们……他们在炼铁!”
炼铁?萧慕云立即明白过来。耶律留宁在这里私设冶铁作坊!铁是战略物资,辽国严禁私人冶铁,更严禁流向藩部。耶律留宁在此炼铁,必是供给女真内应,或囤积谋反。
“进去!”她拔刀。
鹰军点燃火把,鱼贯入洞。洞内比想象中深,走了约百步,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被改造成作坊。中央是炼铁炉,炉火未熄;四周堆着生铁、木炭、成品刀剑。几十个契丹工匠正在劳作,看见有人进来,惊慌失措。
角落里,几个契丹士兵负隅顽抗,很快被制服。萧慕云在洞窟深处找到了耶律留宁——他靠在一堆铁锭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衣袍,已是奄奄一息。
“谁干的?”萧慕云蹲下。
耶律留宁看着她,惨笑:“还能有谁……灭口呗。”他咳嗽,血沫从嘴角溢出,“萧慕云……你赢了……但你也活不长……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活不长……”
“太后的事,你说清楚。”萧慕云急问。
“太后……”耶律留宁眼神涣散,“她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不该听见的话……所以……必须死……”他抓住萧慕云的手,用最后的力气说,“小心……小心你身边的人……皇帝……韩德让……甚至……那个女医官……谁都不可信……”
手松开,耶律留宁头一歪,断了气。
萧慕云呆呆跪着。耶律留宁临死前的话,像惊雷在耳边炸响。太后是被灭口的?被谁?圣宗?韩德让?沈清梧?
不,不可能……
“监军!”护卫的呼唤让她回神,“这里发现东西!”
在炼铁炉旁的一个铁箱里,找到了账册、书信、还有……一份名单。账册记录着铁矿产量、铁器流向;书信是耶律留宁与女真内应、北院旧部的往来;而那份名单,让萧慕云手脚冰凉。
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把柄、收受的贿赂。其中有北院将领、有南院文官、有宫中的太监、甚至……有太医局的人。
而在名单末尾,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出:沈清梧。后面标注:“太后用药,可控。”
可控……什么意思?太后之死,真的与沈清梧有关?
萧慕云感到天旋地转。她想起沈清梧苍白的脸,想起她为自己疗伤的手,想起她说“这条命是捡来的”……
如果沈清梧真是棋子,那自己呢?圣宗呢?韩德让呢?这场看似忠奸分明的斗争,底下到底隐藏着多少阴谋?
“监军,这些东西怎么办?”护卫请示。
萧慕云深吸一口气:“全部封存,连同耶律留宁的尸首,一并送回京城,呈交陛下。”她顿了顿,“另外,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违者,军法处置。”
“是!”
走出矿洞时,天已微亮。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混同江在晨光中蜿蜒如带,冰封的江面闪着冷硬的光。
萧慕云站在山口,看着这片广袤的土地。这里埋葬了太多秘密,太多鲜血。耶律留宁死了,但他的死揭开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而她,已经深陷其中。
远处,鹰军正在收拾残局。劾里钵骑马过来,年轻的脸上有疲惫,也有坚定:“监军,温都部的逃兵找到了,已全部擒获。如何处置?”
萧慕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额尔古的话:当狼群包围时,不要看狼的眼睛,要看头狼的影子。
头狼是圣宗。影子……是忠诚,还是权力?是真相,还是生存?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按女真规矩处置。”她说,“至于其他……等我回京禀明陛下,再做定夺。”
劾里钵行礼:“遵命。”
太阳升起来了,照亮了雪原。新的一天开始,但萧慕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山谷。耶律留宁的尸体被抬出来,用白布裹着,像个沉默的句号。
但这场斗争,还远未结束。
回京的路上,她会想清楚很多事。关于忠诚,关于信任,关于在这个帝国生存下去的法则。
而混同江的冰,终将在春天融化。江水奔流,带走秘密,也带来新的暗流。
开泰元年的春天,就要来了。
【历史信息注脚】
辽国冶铁管制:辽朝对冶铁实行严格管制,中央设“铁坊院”管理官营冶铁,严禁私人冶铁。铁器流向藩属部族需特批,违者以谋逆论处。
女真内部分裂:完颜部统一女真过程中,与温都部、徒单部等长期冲突。辽朝常利用这些矛盾实行“以夷制夷”。
耶律留宁的历史原型:本章耶律留宁综合了多位辽朝内乱人物的特征,如耶律留哥(耶律淳之子)、耶律聂哙等,均有勾结藩部、图谋不轨的记载。
萨满占卜习俗:女真萨满(巫)在部族中地位崇高,负责祭祀、占卜、治病。占卜多用兽骨、石块,称为“骨卜”。
开泰元年边境局势:历史上开泰年间,辽国东北边境相对稳定,女真各部接受羁縻。但暗中的部族冲突、边将贪腐等问题已埋下隐患。
辽圣宗整顿吏治:圣宗亲政后确实大力整顿吏治,清查贪腐。本章所述边将私设冶铁、勾结藩部等情节,符合当时历史背景。
太后之死的疑点:历史上萧绰(萧太后)之死确有争议,有史料暗示非正常死亡,但无定论。本章采用这一历史疑点作为暗线。
鹰军的后续发展:历史上女真鹰军在辽朝体制内逐渐壮大,为完颜阿骨打反辽积累了军事经验。本章预示了这一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