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太医局疑云 (第2/2页)
“姐姐,小心……”
“我会的。”
两人在雪夜中分别。沈清梧走向皇城,萧慕云翻身上马,向西郊疾驰。
寒风如刀,但她心中有一团火。她要救那个无辜的母亲,也要为沈清梧争取一线生机。更重要的是,她要看看,耶律斜轸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西郊庄园是耶律家的私产,背靠小山,前临冰河,易守难攻。萧慕云在二里外下马,徒步接近。
庄园灯火通明,门口有两个守卫烤火。她绕到后墙,那里有个排水口,勉强能容一人通过。钻进去后是马厩,马匹的鼻息声掩盖了她的动静。
按照地图,地窖在正屋下方。她贴着墙根潜行,避过两拨巡逻的守卫。正屋窗内有说话声,她舔破窗纸,看见屋内三人正在饮酒。
主位是个疤脸大汉,应该就是管事耶律胡沙。另外两人是护卫头领。
“大人,三日后大朝,留守真的会倒吗?”一个护卫问。
耶律胡沙灌了口酒:“倒?没那么容易。留守在军中根基深厚,陛下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咱们手里还有人质,那个沈医官的母亲。有她在,沈医官就不敢乱说话。”
“可沈医官不是失踪了吗?”
“失踪了才好。”耶律胡沙冷笑,“她若敢乱来,她母亲就得死。她是个孝女,舍不得的。”
萧慕云心中一寒。这些人果然没打算放人。
她继续观察。地窖入口在屋子角落,盖着石板,上面压着个木箱。钥匙挂在耶律胡沙腰间。
硬抢不行,只能智取。
她从怀中取出沈清梧给的瓷瓶。这药据说是“迷魂散”,无色无味,入酒即溶,半刻钟后发作,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沈清梧本想下在酒里,但三人已喝了不少,再下药容易被发现。
萧慕云想了想,绕到厨房。厨子正在煮醒酒汤,见她进来,刚要喊,被她用刀抵住喉咙。
“别出声,照我说的做。”
她将迷魂散倒入汤锅,搅拌均匀,然后打晕厨子,藏进柴堆。自己换上厨子的衣服,低着头,端着汤进屋。
“大人,醒酒汤来了。”她哑着嗓子说。
耶律胡沙正喝得兴起,挥手:“放那儿吧。”
萧慕云放下汤,退到门边。她看见耶律胡沙果然舀了一碗,一饮而尽。另外两人也各喝一碗。
药效很快。半刻钟后,三人开始打哈欠,眼皮打架。
“今天这酒……劲真大……”耶律胡沙嘟囔着,趴在桌上。
另外两人也相继倒下。
萧慕云立即上前,取下耶律胡沙腰间的钥匙,搬开木箱,掀开石板。地窖里漆黑一片,有霉味传来。
“有人吗?”她轻声唤。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回应:“是……是清梧吗?”
是个妇人的声音,虚弱但温柔。萧慕云点燃火折子,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蜷缩在草堆上,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
“伯母,我是清梧的朋友,来救你出去。”她解下外袍给妇人披上,扶着她爬出地窖。
妇人身体虚弱,走不快。萧慕云半扶半抱,带她从后门溜出。刚出庄园,就听见里面传来呼喊:
“管事被迷倒了!人质跑了!”
“追!”
火把亮起,犬吠声四起。萧慕云扶着妇人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跑,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这样跑不掉。萧慕云一咬牙,将妇人藏进一个树洞:“伯母,你躲在这儿,千万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姑娘,你……”
“放心,我会回来。”
萧慕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故意弄出响声。追兵果然被吸引,纷纷追来。
她跑向冰河。河面冰封,但中央有渔民凿的冰洞,尚未冻结实。她记得位置,故意在冰洞附近停下。
追兵围上来,有七八人。耶律胡沙被搀扶着,脸色铁青:“抓住她!要活的!”
护卫们扑上来。萧慕云边打边退,渐渐退到冰洞边缘。一个护卫挥刀砍来,她侧身避开,同时脚下一滑——
冰面破裂,她坠入冰河。
刺骨的寒冷瞬间吞噬了她。水流很急,冰层下的世界漆黑一片。她奋力挣扎,但厚重的冬衣吸水后像铁块一样拽着她下沉。
要死在这里了吗?她想起很多人:母亲、太后、沈清梧、乌古乃、圣宗……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领,用力向上拽。破冰声,新鲜的空气涌入。她被拖上冰面,几个穿着皮袄的汉子围着她。
“是萧监军!”有人认出了她。
萧慕云咳出冰水,看清来人——是鹰军的斥候。为首的是劾里钵的亲信,叫完颜阿骨打(注:此为虚构,非历史上金太祖,重名巧合)。
“你们……怎么在这里?”
“将军不放心,让我们暗中保护监军。”阿骨打把她扶起来,“听见打斗声就赶来了。追兵已被我们解决。”
萧慕云回头,看见冰面上躺着几具尸体,耶律胡沙被绑着,跪在雪地里。
“多谢。”她挣扎起身,“还有个人要救……”
树洞里的妇人已被救出,阿骨打派人送她去安全地方。萧慕云这才松了口气。
“监军,这人怎么处理?”阿骨打指着耶律胡沙。
萧慕云走过去。耶律胡沙怨毒地瞪着她:“你跑不掉的……留守大人不会放过你……”
“耶律斜轸自身难保。”萧慕云冷冷道,“倒是你,私囚人质、意图行凶,该想想自己的下场。”
她让阿骨打将耶律胡沙押送京城,自己则骑马回宫。天已微亮,这一夜惊心动魄,但总算救出了人。
皇宫,太医局。
沈清梧跪在韩德让面前,已坦白一切。圣宗坐在屏风后,静静听着。
“……臣罪该万死,不敢求恕。只求陛下开恩,饶母亲一命。”沈清梧叩首,额头抵在地上。
韩德让看向屏风。良久,圣宗的声音传出:“沈清梧,你可知谋害太后,是何等大罪?”
“臣知。臣愿以死谢罪。”
“死,太容易了。”圣宗从屏风后走出,面色平静,“太后生前常夸你医术精湛,心地善良。她说,若非乱世,你该是个济世救人的良医。”
沈清梧泪如雨下。
“朕可以不杀你。”圣宗话锋一转,“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三日后大朝,朕要你当庭作证,指认耶律斜轸胁迫你谋害太后。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圣宗看着她,“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沈清梧怔住:“陛下……要公开太后死因?”
“总要有人揭开这个盖子。”圣宗望向窗外,“太后不能白死。耶律斜轸一党,必须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萧慕云刚好赶到,在门外听见这番话。她明白了圣宗的用意——借太后之死,彻底清算北院。沈清梧是关键的棋子,也是牺牲品。
“臣……遵旨。”沈清梧叩首。
圣宗让韩德带走她,安排保护。殿内只剩他和萧慕云。
“你都听见了?”圣宗问。
“是。”萧慕云跪地,“陛下,沈清梧的母亲已救出,在西郊庄园。”
“朕知道了。”圣宗扶起她,“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的事,会更难。”
“陛下真要公开太后死因?恐引起朝野震动……”
“震动的该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圣宗冷笑,“太后崩后,朝中暗流涌动,朕隐忍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该清算了。”
萧慕云看着年轻的皇帝,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在母亲庇护下长大的君王,早已学会了帝王最残酷的法则:必要时,连母亲的死都可以用作武器。
“那沈清梧……”
“她若老实作证,事后可免死罪,流放边疆。她母亲也会妥善安置。”圣宗顿了顿,“这是朕最大的仁慈。”
仁慈吗?或许吧。萧慕云想,在这个吃人的宫廷里,能活下来,已是恩典。
“你去准备吧。三日后大朝,你也要作证,指证耶律留宁的罪行。”圣宗挥手,“记住,这是最后一战。赢了,大辽可开新局;输了,你我皆无葬身之地。”
萧慕云行礼退出。走出大殿时,晨光初现,宫墙上的积雪泛着金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勤政殿。那个年轻的皇帝孤身站在窗前,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权力的游戏,从来没有温情。每个人都只是棋子,包括皇帝自己。
而她,必须在这盘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远处传来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天后,一切都将见分晓。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太医局制度:太医局隶属宣徽院,设院使、院判,掌宫廷医药。女医官多服务于后宫,但如沈清梧这类精通医术者,也可能参与帝后诊疗。
钩吻(断肠草)的药性:辽代医药已认识到钩吻的毒性,《肘后方》等医书有载。少量可镇痛,但长期或过量服用会导致咳血、内脏衰竭,症状类似肺痨。
辽圣宗清算北院:历史上开泰年间,圣宗确实大力整顿北院,削夺契丹贵族特权。本章所述利用太后之死清算,为文学虚构,但符合圣宗加强皇权的史实。
辽代庄园经济:契丹贵族在各地拥有庄园,使用部曲、奴隶耕作,也有私兵护卫。耶律斜轸这类重臣的庄园,常成为私囚人质、隐藏罪证的场所。
冰河逃生:辽地冬季冰封,但河流中游因水流较急,冰层较薄,常有渔民凿冰捕鱼留下的冰洞,危险但可作为逃生路线。
圣宗的执政风格:历史上圣宗以“仁政”著称,但政治手腕强硬。他对契丹贵族的打压是循序渐进的,本章的激烈手段有文学夸张,但内核符合史实。
太医局档案管理:辽代太医局有严格的诊疗记录制度,帝后用药需多重查验、存档。但若有权臣介入,仍可能被篡改。
开泰元年的政治氛围:此时圣宗已完全掌权,改革进入深水区,与守旧贵族矛盾激化。本章的朝堂对决,反映了这一历史阶段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