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破晓与余烬 (第2/2页)
只是,怀中这柄沉重的锈剑,这盏温热的古灯,以及胸口那截微暖的指骨,都在提醒他,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便再也无法轻易剥离。
他们很快走出了废墟的范围,重新踏上了荒野。晨光越来越亮,天边的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曦光中逐渐清晰。空气清新了许多,带着荒野特有的、微腥的草木气息。
邱燕云一直走到一处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的土坡上,才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坡顶,迎着东方渐起的晨光,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晨风拂过,吹动她白色的裙裾和几缕散落的发丝,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在感受着阳光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又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喘息。
邱彪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抱着剑和灯,默默地看着。晨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却丝毫未能驱散她眉宇间那深重的倦色。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风化在时光里的玉像,美丽,脆弱,而又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孤寂。
过了许久,邱燕云才缓缓睁开眼睛。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被晨光照亮的、连绵无际的荒野,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似乎顺畅了一些:
“此地往西三百里,有座城,名‘泗水’。”
这是她自离开废墟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邱彪一怔。泗水城?他隐约听说过,是西北边陲一座规模不小的凡人城池,地处交通要道,商贸颇为繁盛,但也鱼龙混杂。她要去那里?做什么?
“你需要什么?”邱燕云继续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灵石?丹药?符箓?还是别的修炼资源?”
邱彪又是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需要什么?他当然什么都缺。灵石是修炼的硬通货,丹药能疗伤辅助,符箓可护身对敌……以他炼气一层的微末修为和空空如也的行囊,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望。但他不明白邱燕云为何突然问这个。
“我……”他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弟子……修为低微,身无长物,自然是……什么都缺。只是……”
“到了泗水城,自己去换。”邱燕云打断了他,没有给他“只是”下去的机会,“用你怀里那盏灯,或者那截指骨,随便什么。”
用溯光琉璃灯?或者那截指骨去换?邱彪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灯。这灯如此神异,连她都似乎颇为看重,怎么能拿去换那些普通的修炼资源?那截指骨虽然不明用途,但也显然不是凡物!
“姑娘,这……”他急声道,“此灯是姑娘所赠,弟子……”
“既已赠你,便是你的。”邱燕云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疏离,“如何处置,随你。只是提醒你,怀璧其罪。以你现在的实力,身怀此等异宝,是祸非福。不如换成实际可用的东西,提升修为,或可多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若执意要留着,也随你。只是,若因此招来杀身之祸,莫怪我没提醒。”
邱彪哑口无言。他明白邱燕云说的是事实。琉璃灯的神异他已经见识过多次,一旦被有心人察觉,以他这点修为,根本保不住。可是……这毕竟是她的东西,她如此轻易地让他处置,是觉得这灯已经不重要了?还是……她根本不在意?
一种莫名的失落和酸涩,悄悄爬上心头。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光华温润的古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至于那柄剑,”邱燕云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了邱彪怀中的那柄锈剑上。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之物,“也随你处置。是卖是留,是扔是毁,皆可。”
锈剑?也要他处置?邱彪更加愕然。这柄剑虽然看起来破败不堪,但他亲眼见过它(或者说,在邱燕云手中时)那无声湮灭魔修的恐怖威能。这绝不是一柄普通的废铁!她竟然也如此随意地交给他处理?
“姑娘,这剑……”邱彪忍不住想问,这剑到底是什么?为何如此厉害?又为何变得如此锈蚀?
但邱燕云已经移开了目光,再次望向了西方,那泗水城所在的方向。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冷漠。
“我的事情,已经办完。”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接下来,我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你不能再跟着。”
邱彪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话真的从她口中说出来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空茫。不能再跟着?是啊,他这样一个累赘,一个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尘埃,凭什么一直跟着她?
“姑娘要去哪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邱燕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回答。
沉默在晨风中蔓延。只有远处早起的鸟雀,发出几声清脆却孤单的啼鸣。
良久,邱燕云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一个……该去的地方。了结一些,早就该了结的因果。”
了结因果?她的因果?那会是何等惊天动地、牵扯甚广的事情?邱彪无法想象。但他知道,那绝不是他能够涉足的领域。
“那……弟子……”邱彪喉咙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她的救命之恩?感谢她的赠灯(虽然可能是甩掉麻烦)之谊?还是……告别?
“你我有缘,同行一程。”邱燕云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邱彪。晨光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面容有些逆光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澈而平静,清晰地映出邱彪有些无措的脸,“缘尽于此,各自前行。你好自为之。”
她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不舍,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情绪。就像放下了一件临时拿起的、无关紧要的物件。
邱彪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的眼眸,看着她苍白却依旧绝美的容颜,看着她那拒人**里之外的、冰冷疏离的气质。
他想起了青要山下的初遇,想起流云轩内的惊鸿一瞥,想起听竹小筑的赠灯,想起溪边的疗伤传法,想起黑风坳的同行,想起夜魇谷的凶险,想起落星坡的杀伐,想起废墟古井边的生死一线……这一路走来,虽然充满恐惧和茫然,虽然时刻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但她的存在,就像一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锚点,无论环境多么险恶,她总是能轻易化解,带他穿过绝地。
而现在,这个锚点,要离开了。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失落、惶恐、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
他想说,带我一起。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必死之局。至少……不用独自面对这陌生而危险的世界。
但他知道,他不能。他没有资格。她也不会允许。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低不可闻的:“是……弟子……明白了。多谢姑娘……一路照拂。”
邱燕云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他片刻。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她只说了两个字,便重新转过身,面向西方。她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决绝,仿佛已经割裂了与身后一切的联系,包括邱彪,包括这短暂的同行。
邱彪站在原地,抱着沉重的锈剑和温热的琉璃灯,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晨风吹过,带着荒野的凉意,吹动他的衣摆,也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知道,是该离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那抹白色的身影。他转过身,面向东方,那晨曦最盛的方向。
脚下是陌生的荒野,前路是未知的凶险。怀中有神异的古灯和锈剑,胸口有神秘的指骨,脑子里有一套玄奥却生疏的法门。而他,只是一个炼气一层、师门覆灭、无依无靠的孤身少年。
泗水城……三百里……
他咬了咬牙,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起初有些踉跄,有些迟疑。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一旦回头,或许就再也没有勇气独自前行。
晨光越来越亮,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荒野的风,呼啸着从他身边掠过,带着远方的气息和尘埃。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能否平安到达泗水城,不知道怀中的宝物会带来福还是祸,不知道那套无名法门能否让自己变得更强,甚至不知道,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白衣女子。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如同荒野中一株卑微却顽强的野草,在风雨中挣扎求存,追寻着或许永远也触不到的天光。
身后的土坡上,邱燕云静静地站着,直到邱彪的身影,在晨光中变成一个渺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吁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绵长而疲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怅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曾经,一只手握着斩灭仙神的锈剑,一只手镇压着万古的黑暗。而如今,剑已赠出,黑暗……也暂时蛰伏。
只有体内那无边无际的、仿佛永无休止的疲倦,以及灵魂深处那一道深深烙下的、名为“千劫”的伤痕,依旧如影随形。
她抬起头,望向西方,目光穿透了无尽的时空,仿佛看到了某个早已注定、无法回避的终点。
那里,有她必须去了结的因果,有她无法逃避的宿命,也有她……最终的归宿。
晨光灿烂,将她苍白的脸映照得微微发亮。但她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永远也无法被阳光驱散的、孤寂的阴影。
她迈开脚步,朝着西方,向着那未知的、或许充满毁灭的终局,独自走去。
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熹微的晨光与无垠的荒野之中,最终,也消失不见。
只剩下荒野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卷起尘土和草屑,呜咽着,奔向远方。
仿佛在诉说着两个短暂交汇、又各自远行的灵魂,那无人知晓、也无人铭记的故事。
破晓已至,长夜未尽。
炉火或已熄灭,余烬中,或许还有星火,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等待着下一次的燃烧。
而旅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