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尘嚣起(下) (第2/2页)
回春谷?邱彪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略有耳闻,似乎是一个颇为神秘、以医术和炼丹闻名的散修势力,虽不及大宗门显赫,但在凡俗和低阶修士中颇有声望,等闲势力不愿轻易招惹。若这女子真与回春谷有关……
“不管是不是,这丫头不能留活口了。”阴沉声音语气森然,“东西拿走,人处理干净,手脚利落点,别留下痕迹。万一真是回春谷的人,走漏了风声,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明白了!”粗嘎声音应道,语气也带上了杀意,“老三,按住她!”
女子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似乎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和挣扎声。
邱彪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紧张和恐惧,将洗净尚未完全拧干的破烂外衫胡乱套上,抱起用破布裹好的锈剑,又从怀里摸出那盏琉璃灯,紧紧握在手中——不是指望它战斗,而是希望必要时能借助其混淆感知或安抚心神的能力。
然后,他猛地从大石后窜出,压低身形,借助溪边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来源处快速靠近。
凹地边缘,三名穿着粗布劲装、面带煞气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瘫坐在地、衣衫凌乱、脸颊红肿的少女。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貌清秀,此刻梨花带雨,满脸惊恐,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正被一个瘦高个匪徒死死按着肩膀。旁边一个矮壮如铁塔的汉子,手里拿着一个青色玉坠和几本线装书翻看,正是那粗嘎声音的主人。另一个面色阴沉、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则手持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眼神凶厉地扫视着周围,显然是三人中的头目。
“谁?!”短须头目最先发现异常,厉喝一声,目光如电,射向邱彪藏身的灌木丛。
邱彪知道藏不住了,索性站直身体,从灌木后走了出来。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抱着用破布缠裹的“铁条”(锈剑),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紧握着怀中的琉璃灯,看上去活脱脱一个不知死活的流浪乞丐。
“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滚远点!别妨碍大爷办事!”矮壮匪徒瞥了邱彪一眼,见他这副尊容,顿时不耐地骂道。
短须头目却没那么大意,他目光锐利地在邱彪身上扫过,尤其在邱彪紧握的右手和怀中抱着的“铁条”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一个乞丐,怎么会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溪边?还抱着这么一根沉重的“铁条”?
“小子,识相的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赶紧滚!”短须头目冷声道,手中尖刀微微抬起,带着威胁。
被按住的少女看到有人出现,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挣扎得更厉害了,呜呜地叫着,看向邱彪的眼神充满了哀求。
邱彪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毫无威慑力,硬拼绝不是这三个明显练过武、甚至可能摸到炼体门槛的匪徒对手。必须出其不意!
他脸上挤出惊恐畏惧的表情,身体微微发抖,结结巴巴道:“几……几位大爷……小的……小的只是路过,讨口水喝……这就走,这就走……”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后退,脚下却装作被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怀中的锈剑“不小心”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掉在离匪徒几步远的地上,破布散开,露出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剑身。
这一下,果然吸引了三名匪徒的注意。矮壮匪徒嗤笑一声:“妈的,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原来真是根烧火棍!”短须头目也稍稍放松了警惕,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乞丐,能有什么威胁?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锈剑吸引的刹那!
邱彪动了!
他并未去捡剑,而是将全部心神,瞬间沉入那二十日来不断练习的无名法门“呼吸”状态!同时,意念死死锁定怀中的琉璃灯!
“嗡——”
一声极其轻微、只有邱彪自己能感觉到的震颤,从琉璃灯身传来。紧接着,一圈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月华般的清辉,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三丈的范围,将那三名匪徒和少女都囊括在内!
清辉及体的瞬间,三名匪徒的动作齐齐一滞!
不是被定身,而是仿佛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失神”。他们的眼神出现了刹那的茫然,手中的动作慢了半拍,原本锁定邱彪和少女的凶厉气机,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涣散。
就是现在!
邱彪将多日荒野跋涉锻炼出的敏捷和那微弱灵力带来的爆发力运用到极致,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冲向离他最近、正按着少女的瘦高个匪徒!
他的目标明确——救人,制造混乱,然后利用琉璃灯干扰感知的能力和地形脱身!硬拼?他还没那么傻!
瘦高个匪徒正因那瞬间的“失神”而有些发愣,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畏缩的乞丐会突然暴起发难!等他反应过来,邱彪已经冲到近前,一拳狠狠砸向他的面门!这一拳凝聚了邱彪全身力气和那点微薄灵力,毫无章法,却快准狠!
砰!
结结实实地砸在鼻梁上!瘦高个匪徒惨叫一声,鼻血长流,下意识松开了按着少女的手,踉跄后退。
“老三!”短须头目和矮壮匪徒同时怒吼,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过来,凶性大发,挥刀持棍,恶狠狠地向邱彪扑来!
邱彪一击得手,毫不恋战,一把扯掉少女口中的破布,低吼一声:“跑!”同时用力将她往溪流下游的密林方向一推!
少女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但也瞬间明白了邱彪的意图,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连滚爬爬地朝着邱彪指的方向拼命逃去!
“想跑?!”短须头目眼神一寒,手中尖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射少女后心!竟是下了杀手!
邱彪瞳孔骤缩,此时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瞥见了地上那柄被所有人忽略的、锈迹斑斑的古剑。
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他朝着锈剑的方向,心中疯狂呐喊,不是灌注灵力,而是竭力去“共振”,去“呼应”昨夜绝境中那种玄妙的感觉,去“契合”那沉重剑身之下,可能存在的、浩瀚死寂的“脉动”!
没有昨夜的震颤,没有狼尸的“定格”。
只有锈剑,在短须头目的尖刀即将触及少女背心的瞬间,极其轻微地、无人察觉地……“嗡”了一声。
那声音低不可闻,如同叹息。
飞射的尖刀,轨迹似乎……极其微不可察地……偏了那么一丝。
就是这一丝!
噗嗤!
尖刀擦着少女的肩胛骨飞过,带起一蓬血花,深深扎入了她前方的一棵树干,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少女痛呼一声,脚步踉跄,却不敢停留,捂着流血的肩膀,连滚爬爬地冲进了下游的密林,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植被后。
“妈的!”短须头目又惊又怒,他对自己飞刀技艺极有信心,如此近的距离,绝无失手之理!怎会偏了?
“先宰了这个多管闲事的臭乞丐!”矮壮匪徒怒吼着,挥舞着一根粗大的木棍,劈头盖脸向邱彪砸来!瘦高个匪徒也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满脸狰狞地抽出腰间短刀,合身扑上!
邱彪救人心切,又强行尝试“共振”锈剑,心神损耗巨大,此刻面对两人含怒夹击,顿时险象环生!他只能凭借那玄妙“呼吸”带来的些许感知提升和琉璃灯清辉对匪徒行动的微弱干扰(虽然第二次效果已大减),狼狈不堪地闪躲腾挪。木棍擦着耳边呼啸而过,短刀划破了他的衣袖,留下一道血痕。
不能再纠缠下去了!邱彪心念电转,拼着硬挨了矮壮匪徒一棍(棍势被他卸去大半,仍震得他气血翻腾),借力向后翻滚,同时伸手一捞,抓住了地上那柄沉重的锈剑!
剑入手,冰冷粗糙,依旧死气沉沉。
但邱彪此刻握住剑柄,心中却莫名地安定了些许。他不再试图去“共振”,而是将其当做一根沉重的铁棒,双手握住剑柄(破布缠绕处),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再次扑来的矮壮匪徒横扫过去!
这一扫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带着一股荒野求生磨砺出的狠劲!
矮壮匪徒没料到邱彪还有反击之力,更没想到这“烧火棍”挥动起来风声呼呼,仓促间举棍格挡!
哐!
锈剑与木棍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木棍应声而断!矮壮匪徒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虎口崩裂,倒退数步,满脸骇然!这乞丐好大的力气!
趁此机会,邱彪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与少女逃跑方向相反的、上游的密林发足狂奔!他将那点可怜的灵力全部灌注双腿,速度陡增!
“追!别让他跑了!”短须头目又急又怒,到手的肥羊飞了,还被一个乞丐摆了一道,岂能甘心!他拔出树干上的尖刀,与捂着鼻子的瘦高个一起,紧追不舍!
三人一逃两追,很快没入了上游茂密的林地。
邱彪知道自己在速度上不占优势,只能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多日荒野跋涉的锻炼)和琉璃灯对自身气息的微弱遮掩,在林木间左拐右绕,试图摆脱追兵。他专挑荆棘密布、藤蔓缠绕的难行之处,利用锈剑开路(虽然沉重,但劈砍荆棘倒颇为好用),身后的怒骂和追赶声时而接近,时而拉远。
狂奔了约莫一刻钟,肺部火辣辣地疼,灵力也消耗殆尽。身后的追赶声似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未消失。邱彪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被追上,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幸理。
就在他咬牙坚持,冲出一片灌木丛,前方出现一处陡峭斜坡时,脚下忽然一滑——那是一片隐藏在落叶下的湿滑青苔!
“糟了!”邱彪心中大叫不好,身体失去平衡,沿着陡坡翻滚下去!怀中的琉璃灯和锈剑都脱手飞出!
噗通!
他重重摔在坡底,浑身骨头如同散架般疼痛,眼前金星乱冒。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听到坡顶传来匪徒的狞笑和脚步声。
“臭小子,看你还往哪跑!”
矮壮匪徒和瘦高个匪徒(短须头目似乎被暂时甩开了)出现在坡顶,看着坡下狼狈不堪的邱彪,眼中凶光毕露。
邱彪心中一沉,知道这次恐怕难以幸免了。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想要去够不远处的锈剑。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斜坡一侧,茂密的树冠忽然无风自动!
紧接着,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树冠中飘落,恰好落在邱彪与两名匪徒之间。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麻衣、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者。老者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容普通,皱纹深刻,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此刻正淡淡地扫过坡上坡下的三人。
他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本就站在那里。身上也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流露,就像个寻常的山野村夫。
但矮壮匪徒和瘦高个匪徒,却在看到这老者的瞬间,脸色骤变,如同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手中的断棍和短刀都有些握不稳。
灰衣老者并未看他们,目光反而落在了邱彪……身边不远处,那柄跌落在地、破布散开、露出锈迹斑斑剑身的古剑上。
他的目光,在触及锈剑的刹那,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骤然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如同鹰隼般的锐利精光!虽然一闪而逝,却让恰好抬头的邱彪捕捉到了。
老者收回目光,又瞥了一眼邱彪,尤其是他怀中隐约透出温润光华的衣襟(琉璃灯并未完全摔出),最后,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坡上两名如临大敌的匪徒,用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慢悠悠地问道:
“光天化日,欺凌弱小,追杀至此……二位,这是不把泗水城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矮壮匪徒和瘦高个匪徒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短须头目不在,他们似乎对这突然出现、看似普通却气息诡异的老者极为忌惮。
“前……前辈……”瘦高个匪徒捂着鼻子,声音有些变形,带着讨好和恐惧,“误会,都是误会!这小子偷了我们东西,我们只是追讨……”
“哦?”灰衣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偷了何物?”
“是……是一块家传玉佩!”矮壮匪徒连忙接口,编造着谎言。
灰衣老者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笑。他不再看两名匪徒,而是转向坡下的邱彪,声音依旧干涩:“小友,他们说的,可是实情?”
邱彪挣扎着坐起身,靠在斜坡上,喘息着,目光警惕地在灰衣老者和两名匪徒之间逡巡。这老者出现得蹊跷,看似普通,却让两名凶悍匪徒如此畏惧,绝非寻常。他摸不准老者的意图,但眼下情形,显然这老者可能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嘶声道:“前辈明鉴!晚辈途经此地,见这三位……好汉,欲对一弱女子行不轨之事,方才出手阻拦。他们这是要杀我灭口!”
“放屁!”矮壮匪徒急道,“明明是你这乞丐见财起意,勾结那丫头偷了我们东西!前辈莫要听他胡说!”
灰衣老者似乎对双方的各执一词并不在意。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烟袋锅子,又摸出火折子,自顾自地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浑浊的烟雾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东西嘛……”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丝漠然,“老头子我没看见。人嘛……倒是看见你们俩,追着这位小友,喊打喊杀。”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两名匪徒:“泗水城外三十里,见血不吉。给老头子个面子,就此罢手,如何?”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两名匪徒脸色更加难看。他们显然极不愿意放过邱彪,但又对这神秘老者忌惮无比。
就在两人犹豫不决之际,远处传来短须头目的呼喝声,似乎在询问情况。
灰衣老者听到声音,抬了抬眼皮,看向声音来处,干咳了两声,忽然提高了些声音,对着那方向道:“那边的朋友,也一并听了。今日这事,老头子我碰上了,便管上一管。这位小友,我保了。你们若是不服……”
他顿了顿,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抖落烟灰,然后随意地,用烟杆指了指坡上两名匪徒,又指了指邱彪身边那柄锈剑,慢悠悠地道:
“……可以试试。”
可以试试。
平淡无奇的三个字,却让两名匪徒浑身一颤,如同被毒蛇盯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们再不敢犹豫,连狠话都不敢留一句,朝着短须头目的方向打了个呼哨,随即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蹿入林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坡底,只剩下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邱彪,慢条斯理收起烟袋的灰衣老者,以及那柄静静躺在地上的、锈迹斑斑的古剑。
尘埃落定,危机暂解。
但邱彪的心,却并未放松,反而悬得更高了。
这神秘出现、轻描淡写惊走匪徒的灰衣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最后看向锈剑的那一眼,又意味着什么?
泗水城尚未到达,新的谜团与未知,已然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