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饵与网 (第2/2页)
起初,毫无反应。木简冰凉,纹丝不动。
但邱彪没有放弃。他回忆着白日秦医师灵力探查时,自己“内敛”和“掩饰”无名法门的那种感觉,尝试着将那种“内敛”的韵律,调整到与木简本身散发的那一丝亘古凉意,隐隐“契合”的频段。
这很难,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一根细若发丝的琴弦,还要弹出特定的音调。邱彪全神贯注,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感到心神疲惫,准备放弃之时——
木简之上,那几个几乎与简身同色的、扭曲的符号,极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加隐晦的、仿佛符号本身“凹陷”或“凸起”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带来的视觉上的错觉,又或者,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极其短暂的“涟漪”?
与此同时,一股比昨日更加微弱、却也更加清晰的、破碎的信息碎片,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在他识海中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波纹:
“……断……路……守……默……”
四个字,比昨日的更加残缺,意义也更加晦涩。伴随着这四个字,是一闪而逝的、更加模糊的画面碎片——无尽的虚空,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强行撕裂的、黑暗的裂痕,裂痕边缘,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如同锁链般的流光在闪烁、崩断……
信息一闪即逝,木简重归死寂。
邱彪却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不是幻觉!他真的“读”到了木简上的信息!虽然只有四个残缺的字和模糊的画面,但这证明,他的方法是有效的!这木简,并非死物,其中真的记载着某种信息,需要以特定的方式(或许就是无名法门的某种高阶运用,或者结合了自身某种特质?)才能“激活”和“解读”!
“断路……守默……”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断路?是指道路断绝?还是某种联系或传承的中断?守默?是保持沉默?还是守护某种“默然”的状态或秘密?
联系昨日得到的“墟”、“归”、“钥”、“镇”,这八个字似乎能拼凑出某种模糊的指向,但依旧支离破碎,难以构成完整的句子或明确的指示。
“墟归钥镇,断路守默……”邱彪默念着这八个字,眉头紧锁。这像是一句箴言?一段密码?还是一份残缺的“说明书”?
无论是什么,这木简的价值,远超他的想象!它很可能与琉璃灯、锈剑、甚至邱燕云,有着直接的、重大的关联!破解木简的秘密,或许就能揭开这一切迷雾的一角!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木简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虽然前路依旧漫长艰难,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沙”的一声轻响。
很轻,很短暂。若在平日,或许会被忽略。但此刻邱彪心神正处在高度集中和警觉的状态,加之无名法门带来的敏锐感知,这丝异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被他捕捉!
不是竹叶摩擦!不是虫鸣!是……衣袂掠过瓦片?还是轻微的落地声?
有人!就在听竹轩的屋顶,或者院墙之外!
邱彪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屏住,动作却放得极其缓慢轻柔。他悄无声息地将木简、黑石、琉璃灯迅速贴身藏好,然后缓缓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被高墙和竹林过滤后的天光。
他悄步移到窗边,将身体隐在窗侧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窗纸上一道极其细微的、白日未曾留意的裂缝,望向院中。
夜色深沉,月光黯淡。院中竹影幢幢,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
但邱彪的感知,却死死锁定在院墙东南角的方向。方才那声异响,似乎就是从那个方位传来。此刻凝神感知,那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同于竹叶清香和泥土气息的……味道?像是淡淡的、被夜风稀释了许多倍的……血腥味?还是……某种特殊的、带着微腥的草木灰烬气息?
很淡,若有若无,几乎难以分辨。但邱彪在荒野中磨砺出的、对危险气息的本能直觉,却让他汗毛倒竖!
不是林武!林武的气息冰冷沉凝,如同顽石,且一直守在岔路口方向,未曾移动。这股气息更加……飘忽,阴冷,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后的、淡淡的恶意和……疲惫?
是昨夜贫民区窥视的那股势力?还是……发射暗器之人?亦或是……第三拨?
对方想做什么?窥探?还是……有所行动?
邱彪心脏狂跳,手心渗出冷汗。他此刻伤势未愈,灵力也只恢复小半,若对方真是冲他而来,且修为不弱,他绝无幸理。更何况,院外还有林武在监视。一旦动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将彻底暴露,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一动不敢动。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呼救?惊动林武和府中护卫?那无异于告诉林家,夜里有人潜入,且目标可能是他。林家会如何反应?是加强保护,还是……更加怀疑,甚至将他当做诱饵或弃子?
不呼救?若对方真是来杀他的,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他心念电转,难以决断之际——
院墙东南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暗淡的幽绿色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那片阴影中倏地亮起,又瞬间熄灭!快得如同错觉。
但就在那幽绿光芒亮起的刹那,邱彪清晰地看到,阴影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如同融于夜色的矮小身影,极其敏捷地贴着墙根,向着听竹轩的后窗方向,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动作诡秘迅捷,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狸猫!
他的目标……是后窗?!
邱彪头皮发麻,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向着与后窗相反的方向——房门,悄然后退,同时伸手,摸向了腰间束带上挂着的、用软布包裹的锈剑剑柄!
然而,他的手刚触及剑柄,那道滑向后窗的矮小身影,却在距离后窗尚有数尺时,猛地停了下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改变了主意?
矮小身影微微侧头,似乎“看”了一眼邱彪所在的、已然熄灭灯火的漆黑正房窗户。隔着黑暗和墙壁,邱彪仿佛感觉到两道冰冷、漠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视线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矮小身影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东南角的院墙,消失在墙外浓重的夜色之中,再无痕迹。
来得突然,去得诡异。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若非邱彪一直全神贯注地感知,几乎要以为那只是夜风吹动竹影产生的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微腥草木灰烬的气息,以及心头那尚未散去的、冰冷的悸动,都清楚地告诉他——刚才,确实有人来过。一个身手极高、意图不明、且对他似乎有所“了解”(至少知道他在哪个房间)的神秘人。
对方为何而来?为何在即将触及后窗时,又突然退走?是察觉到了他的警觉?还是……发现了别的什么?比如,院外林武的监视?或者,对方本来的目标,就不是他,而是……他房中的某样东西?比如,那柄锈剑?木简?黑石?
无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
邱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中钻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握着锈剑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在绝对力量差距和诡异莫测局势面前,产生的、深沉的无力感。
这林府,这泗水城,就像一个巨大的、错综复杂的棋盘。而他,只是一枚懵懂无知、被迫卷入棋局、连自身角色都尚未弄清的小卒。执棋者隐于幕后,落子无声。而黑暗中,还有更多不知是敌是友、意图叵测的影子,在悄然游弋。
饵已撒下,网已张开。
而他,似乎正身处饵与网的中央,进退维谷,步步杀机。
他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就着窗外微光,看向自己掌心。那里,因为紧张和用力,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白痕。
不能慌,不能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刚才来的是谁,对方暂时退走了。无论林家在打什么主意,目前至少还没有撕破脸皮,甚至还在提供“香饵”。无论暗中有多少眼睛盯着,他至少还活着,还有这听竹轩一方狭小的、暂时安全的容身之所。
这就够了。
活着,就有希望。有时间,就有机会。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桌边,重新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再次充满房间,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心头的寒意。
他没有再去看窗外,也没有再去想那神秘的身影和林家的意图。他只是坐回榻上,盘膝,闭目,再次运转起那套玄奥的无名法门。
这一次,不是为了疗伤,也不是为了修炼。
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神,重新沉入那种“静默感知”的韵律之中,让那玄妙的“呼吸”,抚平惊悸,涤荡杂念,积蓄力量,等待……
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破晓之光,或者……雷霆一击。
夜色愈深,万籁俱寂。
唯有听竹轩中,一点如豆的灯火,在沉沉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笼中之雀,亦有振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