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中岳,大虞 (第2/2页)
一念及此,陈舟悄然收敛心神,不再理会紫府里还在拍胸脯表忠心的太一,面上不禁浮起一丝无奈苦笑。
石栏之前,太素真君虽始终未曾回头,却似将他眉宇间这一番思量计较尽数洞悉,清越的声音再度淡淡响起:
「看来,不用本座多费口舌,你心里已经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回去之後且好生修行,潜心打磨这一身道行。」
说到此处,真君话锋微转,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言语:
「待你他日真正合就金丹,本座这里,或有一桩事情需你出手相助一番。」
一位高踞域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真君大能,竟有事需要自己区区一个晚辈在结成金丹之後相助?
陈舟闻言心头微怔,一时猜不透何等事情会是真君不便亲自出手、反倒用得上金丹修士的。
但他深知对方救命授法之恩重如山岳,当下没有半分迟疑,正欲躬身拱手将此事应承下来,顺便请教日後该如何听候差遣。
然而他嘴唇才刚刚微动,前方的太素真君却似已失了继续叙话的兴致,只轻轻一拂那宽大无边的清霞道袖。
轰隆!
一声低沉却并不刺耳的大道轰鸣在耳畔散开。
陈舟连半个字都未能吐出口,便觉眼前渺渺清光骤然暴涨。
脚下坚实的白玉露台、凝着星辉的苍劲古松,连同石栏前那道高渺莫测的朦胧背影,都在同一瞬间如水墨画般飞速向後退去!
四周无垠的混沌云海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撕裂分开,让出一条贯通虚妄的澄澈通道。
陈舟全身被一团柔和温润的清气稳稳裹住,半点颠簸压迫也感受不到。
整个人却已化作一道超越了寻常遁速极限的流光,瞬息间被送入了茫茫无际的域外宙空当中。
上下四方俱是幽暗深邃的太虚,唯有一颗颗星辰化作拉长的银色光线从身侧一掠而过,弹指间便不知跨越了多少重虚无界域。
就在这光阴与虚空飞速倒退的模糊视野里,陈舟忽地心有所感,下意识偏过头,隔着护身清光望向了极远处的黑暗深空。
仅仅是这一眼望去,他的呼吸便猛地停滞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不知相隔了多少亿万里的幽暗太虚尽头,那株曾令他仰望震骇、撑开诸天万界的古树,此刻正在剧烈摇晃。
而在那遮天蔽日的苍古树冠上方,正有几尊顶天立地、看不清真容的伟岸神人法相屹立於星海之间,通体绽放出照彻万古的无量神光。
每一次隔空交手、气机碰撞,不见半点声音传出,却有成片成片的古老虚空如脆弱琉璃般轰然塌陷扭曲,连流淌其间的岁月宙光都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陈舟甚至亲眼看见,在战局边缘的星河中,原本悬浮着好几块广袤不知几万里、其上山脉大河隐约可见的残破天陆。
可仅仅是被那几尊神人碰撞後溢散出的一缕无量光波轻轻扫过,那几座堪比小型界域的庞大天陆便连半息都未能撑住,当场无声无息地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细碎的混沌微尘,彻底归於虚无。
陈舟隔着无尽遥远的虚空怔怔看着那一幕,整个人一时竟有些看呆了,识海心神剧烈摇曳,久久不能平息。
这……便是真君级数的真正实力麽?
往日里在青孚界中,一位金丹真人便可坐镇一方大宗、享寿千载,受万千修士顶礼膜拜。
至於他自己,修成紫府大圆满、五气朝元,更兼斩杀宿敌、逆伐重伤老鬼,心底未尝没有生出过几分自得之意。
可直到今日亲眼窥见这域外太虚的一角峥嵘,他才真正体会到何为蜉蝣见青天,沧海一粟!
在那些真正执掌诸天棋局的无上真君面前,莫说是他这点微末伎俩,便是寻常金丹真人卷入其中,只怕连那崩碎天陆上扬起的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长生久视,大道无涯,自己脚下这条路,才刚刚走了个起头而已!
还未等陈舟从这股直击道心的强烈震撼中彻底回过神来,裹挟着他的那团太素清光忽地向下一沉,轻巧无比地穿透了一层温凉厚重的界天胎膜。
眼前的幽暗星海、太初古树,连同那毁天灭地的无量神光,在刹那间尽数隐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明朗的午後晴空,以及轰然涌入耳畔的市井喧嚣!
车马碾过石板的辚辚声、茶肆酒楼里的猜拳哄笑声、挑担货郎清脆的拨浪鼓声,还有街边刚出笼的羊肉胡饼与麦芽糖混杂在一起的热腾腾香气,一齐扑面而来。
脚下一实,陈舟已稳稳踩在了坚硬平整的青石板街道上。
护持周身的那缕太素清气在落地的瞬间便悄然化入微风,散得半点痕迹也无。
以至於这条热闹非凡的十字街口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挑着柴担的农夫与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武人就从陈舟身旁数尺外擦肩而过,竟无一人察觉到街角柳树下凭空多出了这麽一个素青道袍的年轻道人。
陈舟站在树荫下,微微晃了晃神,彷佛刚从一场光怪陆离的万古大梦中抽身醒来。
他抬起眼,缓缓打量着四周的光景。
但见眼前长街宽阔笔直,足容八马并行,两侧店铺林立,重檐飞角皆用厚重青砖与巨木垒砌,少了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纤巧,却透着一股北方雄城特有的苍莽与规整。
一面面写着茶、酒、铁铺、车马行的布幌子在秋风里猎猎招展,往来行人大多身量高大,衣着厚实,眉宇间带着一股质朴悍勇之气,满目皆是他阔别了年余的人间烟火。
陈舟不动声色地将神识悄然放开一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坊市屋脊,向着整座城池内外扫视了一圈。
却是愕然发现,此地并非是自己所熟悉的任何一地。
显然太素真君随手一袖将他送回人间,并未特意挑选什麽山门福地,落脚在哪一州哪一郡,全看天意落点。
不过,陈舟抬眼扫视一番,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天如覆笠,地若方舆。
无论落在了这浩瀚人间的哪一个角落,脚下这片土地,确是青孚界无疑!
回想起这一趟太初悬圃之行,桩桩件件,跌宕起伏,好几次都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如今兜兜转转一大圈,不仅一身修为推至了紫府圆满,总算也是全须全尾地重新站回了这片人间热土之上。
「活着回来,便好……」
陈舟嘴角微微扬起,暗暗松了口气。
他抬袖拂了拂身上素净的青色道袍,将一身修道人的出尘气机尽数敛入体内,看上去便只像个游方挂单的年轻道士,迈步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不过三两息工夫,便已得了想要的地理讯息。
「中岳,大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