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龙井关的雷霆 (第2/2页)
黄台吉的暴怒,半是真怒,半是驾驭局面的必须。
真怒于难以承受的损失和濒临破产的计划,
表演,则是为了震慑所有心思浮动的人,尤其是那些蒙古台吉,
用绝对的恐惧压住他们可能萌生的异心,并将自己接下来的任何战略调整,
都披上“为兄弟复仇、雪此奇耻”的正当外衣。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之后,帐内响起了混杂着愤懑和惊惧的声浪。
“明狗……明狗何时练出了如此悍不畏死的兵?又有那等妖……犀利的火器?”
一个甲喇额真声音发干,心有余悸地低语。
“幸……幸好,终究是将这股明军全数剿灭了……”
另一个将领擦着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颤抖着声音回道。
若是让这样的明军多来几支,这次入塞,岂不是步步杀机,寸步难行?
“大汗!”
三贝勒莽古尔泰脾气最暴,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起头,虬髯戟张,双目赤红,
“十二弟不能这么白死!几千勇士的血不能白流!
请大汗给臣一支令箭!
臣愿亲为前锋,踏平遵化,杀尽城中每一个明狗!
用他们的血和头,祭奠十二弟和死难勇士的英灵!”
他的怒吼像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帐内同样憋着一口恶气的满洲将领的血性,
纷纷跟着嘶声请战,帐内一时杀声盈耳。
而大贝勒代善则依旧跪在那里,眉头锁成了“川”字,沉默得像块石头。
他年纪最长,经历的风浪最多,想得也更深更远。
阿济格部的覆灭,不仅意味着西线门户洞开,
更预示着明军可能出现了他们不了解的厉害手段或人物。
军心已然动摇,蒙古各部态度暧昧难测,
大汗虽盛怒杀人立威,但接下来的路……他心底忐忑不已。
这时,被亲随搀扶起来的多尔衮,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挣脱搀扶,再次跪倒,朝黄台吉重重磕头,前额撞地咚咚作响,
抬起时已是一片青紫,稚嫩的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和一种近乎怨毒的决绝:
“大汗!四哥!求您!
求您让我和十四弟(多铎)上阵!
我们要给大哥报仇!我们要亲手砍了那些明狗的脑袋!
祭奠大哥!求大汗成全!”
多铎也在一旁,抽噎着,用尽力气点头,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大帐之内,复仇的怒吼、悲痛的呜咽、惊疑的私语、惶恐的沉默、算计的冷静……
种种声音和情绪交织碰撞,乱成一团,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黄台吉背对着这沸腾的混乱场面,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但眼中那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疯狂怒意,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被一种更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阿济格死了,西路垮了,计划乱了,还冒出来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可怕威胁。
但,正因为如此,这绝境和混乱,才成了他整合权力、重塑权威,
甚至以此为由调整战略方向的最佳时机。
所有的声音,此刻都成了他盘算下一步棋局的背景杂音。
他缓缓地转过身,脸上怒容未消,
仿佛余怒未息,但目光已如数九寒天深不见底的寒潭,
极具压迫感地直视着帐内每一张或激动、或悲愤、或恐惧、或沉默的面孔,
最终,定格在阿济格遗体上那三个诡异的伤口,
以及强撑着挺直脊背的多尔衮、多铎身上。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凝聚成形:
无论那是新式火器,还是别的什么邪门玩意,
阿济格和这几千勇士的血,绝不能白流。
这笔债,必须有人十倍、百倍地偿还,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惨败,
也必须被淬炼成驱动整个大军继续向前的借口。
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暂且压下。
现在,他是这艘陷入风浪的大船唯一的舵手,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告诉所有人,下一步,该往哪里去,该怎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