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千只包子等于一股豫园 (第2/2页)
“一万多一股?疯了吧!”
“你不懂,这叫‘标杆’,不是让你买的,是让你看的。告诉你股市能涨到什么程度。”
陈默低头拖地,耳朵却竖着。这些话和昨晚老宁波说的对上了。一百块变一万块,豫园商城,电真空……这些陌生的词汇开始在他脑海中留下印记。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相对清闲的时间。早市结束,晚市还没开始。方老板去市场采购第二天的食材,李姐和王姐在准备馅料——切菜、剁肉、调味。陈默被安排剥大蒜,一大筐蒜头,要全部剥成蒜瓣。
他坐在小板凳上,脚边放着筐,手里拿着蒜。蒜皮难剥,指甲很快就染上浓烈的蒜味。但这是个不需要动脑的活,他的思绪开始飘散。
一百五十块一个月。他算着:房租三十,水电算五块,吃饭早午饭在店里解决,晚饭就算一天五毛,一个月十五块。这样还能剩下一百块。如果能干满三个月,他就有三百块积蓄,可以做点小生意,或者……
或者什么?他不知道。
他想起刚才那几个客人说的“电真空涨了百分之三”。百分之三是什么意思?如果一百块涨百分之三,就是三块钱。不多。但如果是豫园商城,一万块涨百分之三,就是三百块。三百块,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这个对比让他心里震了一下。同样的涨幅,在不同基础上,产生的金额天差地别。就像他洗一千个碗,工资是一百五十块。但有人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一天就能赚三百块。
这不公平。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下去了。父亲说过,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抱怨没用,只能想办法改变自己的位置。
问题是,怎么改变?
“小陈,蒜剥好了吗?”李姐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快了。”陈默加快手上的动作。
傍晚五点,晚市开始。比早市人少些,但更持久,一直持续到七点多。多是下班回家的人,买几个包子做做晚饭,或者懒得做饭的单身汉,坐下来吃笼包子喝碗汤。
陈默继续洗碗、擦桌子、拖地。他的动作比上午熟练了些,知道哪些桌子客人坐得久,哪些吃完就走,知道碗筷怎么摞最省地方,知道拖地时从哪里开始最顺。
七点半,最后一拨客人离开。方老板开始盘点今天的收入,李姐和王姐打扫操作间,陈默做最后的清洁——把所有桌椅擦一遍,地面再拖一次,垃圾桶倒掉,换上新的垃圾袋。
八点,工作结束。
方老板点出十块钱递给陈默:“今天还行。明天继续。”
陈默接过钱,是三张一块、一张五块和两张一块的毛票。纸币温热,带着油墨和无数人触摸后的痕迹。这是他今天劳动的报酬。
“谢谢老板。”
“嗯。明天别迟到。”
走出老盛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边的店铺亮着灯,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陈默把十块钱小心地放进内袋,和原来的钱分开——这是他的“劳动所得”,要单独存放。
回到宝安里17号,上楼梯时又遇见老宁波下楼。
“哟,小阿弟,这么晚才回?”老宁波手里拿着个搪瓷饭盒,估计是去打热水。
“嗯,刚下班。”
“在哪里做?”
“老盛昌包子铺。”
“哦,老盛昌,晓得的。”老宁波点点头,“辛苦是辛苦,但实在。好好干。”
他正要下楼,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小阿弟,你今天听到什么新闻没有?”
陈默想了想:“中午有客人说,‘电真空’涨了。”
“电真空?”老宁波眼睛一亮,“涨了多少?”
“说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不错不错。”老宁波喃喃自语,然后压低声音,“小阿弟,我告诉你,现在这行情,好股票捂住别放。当然,你还没本钱,先好好干活攒钱。等有了本钱,我教你。”
说完,他摆摆手,下楼去了。
陈默回到亭子间,关上门。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想直接倒在床上。但还是强撑着,先点起煤油灯——电灯太贵,煤油灯是他今天在旧货市场花五毛钱买的,光线昏暗,但足够照明。
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加上原有的,现在总共有两百一十三元七角。其中十元是今天赚的。
他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记录:
3月8日,收入10元,支出0.5元(晚饭,两个馒头),结余213.2元。
然后他在下面算了另一笔账:
豫园商城股价10000元/股。
我的月薪150元。
我要工作多少个月才能买一股?
他列式计算:10000÷150=66.666...
六十六点六七个月。五年半。
也就是说,他要在这个包子铺干五年半,不吃不喝不交房租,才能买得起一股豫园商城。
他又算:如果我每天工作14小时,一个月工作28天,总共392小时。时薪是150÷392≈0.382元。买一股需要10000÷0.382≈26178小时。
26178小时,换算成年,是26178÷(365×14)≈5.13年。还是五年多。
但如果,那一股涨百分之三,就是300元。300元,是他两个月的工资,或者784小时的劳动。
陈默放下笔,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火焰跳跃着,在报纸糊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父亲挖煤时算过的账:一吨煤出厂价八十块,矿工挖一吨的工钱是八块。煤从地下到地上,价值翻了十倍,但创造价值的人只拿到十分之一。
现在他包包子、洗碗,客人花五毛钱买一个包子,他的劳动在其中值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五毛。
而那个“电真空”,那个“豫园商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股票”,它们涨跌之间产生的钱,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在赚?谁在赔?
陈默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身体疲惫不堪,但大脑异常清醒。今天听到的那些话、看到的那些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一千只包子等于一股豫园。
这个等式简单、残酷,但无比清晰。它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窗外,弄堂里传来无线电的声音,有人在听夜间新闻。断断续续的句子飘进来:“国务院……深化改革……股份制试点……浦东开发……”
陈默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包包子,还要洗碗。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不是具体的知识,不是明确的方向,而是一种隐约的觉知: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可能和他原来想的不太一样。
而他,想弄明白这个规则。
在沉入睡眠前,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
一千只包子,等于一股豫园。
鼾声渐渐响起。亭子间外,上海正在经历它的夜晚。证券交易所的筹备工作在秘密进行,第一批红马甲正在接受培训,而千里之外的深圳,那个姓管的年轻人正在写一份报告,建议在适当时候推出股票指数。
所有这些大事件,都和一个在包子铺打工的少年无关。但命运织布的经纬,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交汇。
夜深了。苏州河沉默地流淌,带走这个城市一天的疲惫和梦想。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包子照常出笼,股市照常开盘。
生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