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初的密码:“量”与“价” (第2/2页)
陈默看着那些书,又看看桌上精密的图纸,忽然很感动。一个清洁工,在杂物间里,用三年时间默默研究一门复杂的学问,不为赚钱,只为弄懂。
“那您为什么不……”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为什么不自己炒?
老陆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淡然:“我研究股市,就像天文学家研究星星。你知道星星怎么运行,但你会想去星星上住吗?”
陈默想了想,摇摇头。
“对。”老陆合上书,“有些东西,懂得比拥有更重要。而且……”他看向窗外的眼神变得深远,“我儿子的事之后,我更确定了这一点。股市里,懂得的人赚不懂得的人的钱。我不想赚别人的钱,但至少,我要懂。”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马路上公交车的喇叭声,沉闷而遥远。
陈默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图,那些曲线和柱子,那些高点和低点。昨天他还觉得这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今天却看出了门道。就像学一门新语言,一开始全是陌生符号,突然某个时刻,你认出了第一个词,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陆师傅,”他抬起头,“我能跟您学吗?系统地学。”
老陆看着他,看了很久。年轻人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求知欲。这种眼神他见过——在他儿子最初对股市产生兴趣时,也是这样。但后来,那种纯粹被别的东西取代了。
“学可以。”老陆慢慢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在我这里学的东西,一年内不许用于实际操作。你只能看,只能想,不能买。”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张白纸,学点皮毛就冲进去,死得最快。等你真正懂了,再动。”
陈默点头:“好。”
“第二,不许问‘买哪只股票能赚钱’这种问题。我只教怎么看海,不指哪片海有鱼。”
“明白。”
“第三,”老陆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开始炒股了,每赚一笔钱,都要想清楚:这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你发现了别人没发现的价值,还是只是从别的股民口袋里掏出来的?”
这个问题很深,陈默一时没完全理解,但他郑重地点头:“我记住。”
老陆从桌上拿起一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还有几张空白的方格纸,递给陈默。
“今天布置第一个作业。”他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收盘后来这里,我教你画一只股票的图。就从飞乐音响开始,它是‘老八股’之一,数据全,走势典型。”
陈默接过纸笔,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今天先教你最基本的。”老陆在纸上画了个坐标系,“横轴时间,纵轴价格。每天收盘后,你把当天的四个价格标上去:开盘价,最高价,最低价,收盘价。然后连成K线。”
他画出几种不同的K线形状:长长的红柱子,短短的红柱子,带上下影线的,光头光脚的……
“记住,价格就像船,成交量就像水。水涨船高,水落船低。但水太急,船会翻;水太浅,船会搁浅。你要学的,就是怎么看懂水和船的关系。”
陈默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做记录。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杂物间里格外清晰。
五点钟,营业部的保安开始清场了。老陆收起图纸和笔记本:“明天三点半,带纸笔来。”
“是,陆师傅。”
陈默走出杂物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他走下楼梯,一楼大厅空空荡荡,椅子都倒放在桌上,地面刚拖过,还湿着,反射着天花板上节能灯的冷光。
巨大的行情板静静地挂在墙上,上面的数字已经定格。飞乐音响:31.45,+0.38。豫园商城:10200.00,+50.00。真空电子:22.80,-0.15……
陈默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数字。今天再看,感觉完全不同了。他仿佛能看见数字背后,成千上万个买家和卖家,拿着真金白银,在这里博弈。每一分钱的涨跌,都是力量对比的结果。
而成交量,就是这场拔河比赛的记分牌。
走出营业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陈默没有直接回包子铺,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车流人流。
他想起了老陆的水桶比喻。买方桶,卖方桶,市场脸盆。简单,但透彻。
又想起了围棋子的模拟。白子黑子,你来我往。
所有这些,最后都凝结成图纸上的两条线:价格线和成交量柱。
这就是最初的密码。解开它,才能进入那个世界。
回到老盛昌时,已经快六点了。晚市刚开始,店里坐着几桌客人。李姐看见他,小声问:“怎么又这么晚?”
“去办点事。”陈默含糊地回答,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今天的工作特别有劲。洗碗时,他看着水流进下水道,忽然想起老陆倒水的样子。擦桌子时,他想起价格在买卖力量作用下的波动。就连包包子时,他都觉得这像某种交易——馅料是价值,面皮是价格,包得好不好看,决定了客人买不买。
休息时,他拿出老陆给的方格纸,在背面练习画坐标系。横轴十格,代表十天;纵轴每格代表一块钱。他试图凭记忆画出飞乐音响这几天的走势,但发现自己只记得大概。
“明天要好好记。”他对自己说。
晚上收工后,陈默去了趟文具店。他花五毛钱买了一支HB铅笔,两毛钱买了块橡皮,又花三毛钱买了一小沓方格纸。这是额外的开支,但他觉得值得。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开始准备。他把方格纸裁成合适的大小,在每张纸上画好坐标轴,标好刻度。又在笔记本上留出专门的区域,准备记录老陆讲的重点。
做完这些,已经九点多了。他躺到床上,却没有睡意。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线条和柱子。价格线起伏,成交量柱高低变化。有时候两者同步,有时候背离。水与船,白子与黑子,买方桶与卖方桶……
这些比喻在脑子里转啊转,慢慢融合成一个整体。
他忽然明白了老陆说的“温度计”是什么意思。成交量就是市场的体温,太高太低都不正常。而价格,是体温计里的水银柱。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兴奋。就好像在一片混沌中,突然抓住了一根线头。虽然还不知道线那头是什么,但至少有了方向。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宁波回来了。今天他回来得特别晚,上楼梯的脚步有些踉跄,嘴里还哼着小曲,心情似乎很好。
经过陈默门口时,他居然停下来,敲了敲门。
陈默开门。
老宁波满脸红光,身上有酒气:“小阿弟!今天赚了!延中实业,我前天进的,今天涨了八个点!”
“恭喜。”陈默说。
“同喜同喜!”老宁波拍拍他的肩膀,“我告诉你,这波行情还没完。我看技术图形,这是要突破前期高点,走主升浪!你要是有钱,赶紧跟!”
陈默想起老陆的话:一年内不许实际操作。他摇摇头:“我没钱。”
“可惜,可惜。”老宁波摇摇头,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成交量。今天延中放量上涨,这是真突破!明天肯定还要涨!”
陈默心里一动。放量上涨,老陆今天刚讲过。
但他只是点点头:“谢谢您告诉我。”
老宁波摇摇晃晃地上楼去了。陈默关上门,回到床上。
放量上涨,真突破。老宁波用这个赚钱了。而老陆说,这是危险的信号,可能是行情尾声。
谁是对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要去问老陆。
夜更深了。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这个城市的叹息。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煤油灯熄灭后的黑暗中,用手指在空气中画着无形的线条。
一横,时间;一竖,价格。
然后在下面,加上高低不等的柱子。
量,与价。
最初的密码,已经握在手中。虽然还不会破解,但至少,他知道密码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