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八股”的口头禅 (第2/2页)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个小窗户外面是对面的山墙,但在这一刻,陈默觉得老陆的目光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中国股市现在就像个婴儿,刚会爬,但所有人都期待它马上会跑。”老陆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默听,“这八个股票,就是它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站立,第一次跌倒。以后它会经历更多——学会走,学会跑,摔更大的跤,生更重的病,然后再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而你,在这个婴儿刚会爬的时候来到了这里。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责任。”
“责任?”
“对,责任。”老陆走回桌前,手指点着那八份表格,“你要看懂的不仅是这八个股票,更是这个市场怎么长大,为什么长成这样,以后可能长成什么样。因为等它长大了,你就是它的一部分。你是什么样,它就会是什么样的一部分。”
这话太深,陈默一时没完全理解。但他郑重地点头,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老陆带他逐一浏览“老八股”的数据和背后的故事。每个股票都有传奇:豫园商城如何突破万元大关成为神话;真空电子如何因为一则谣言单日暴涨暴跌;延中实业如何成为庄家试水的playground;爱使电子如何从默默无闻到被资金挖掘……
陈默听得入神。他没想到,那些枯燥的数字背后,竟然有这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就像老陆说的,这八个股票是字母,但它们拼出的不是普通的单词,而是一部史诗的开篇。
五点半,保安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老陆开始收拾资料。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周末不用来,营业部休息。你回去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把你听到的这些故事,按时间顺序整理成笔记。不要抄数字,写故事——这只股票为什么涨,为什么跌,关键事件是什么。”
“第二,下周一收盘后,我要考你八个问题,每个股票一个。你要回答的不是价格数字,而是‘它为什么会这样’。”
陈默点头:“好。”
走出杂物间时,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像深海里的鱼眼。陈默慢慢走下楼梯,一楼大厅已经完全空了,清洁工正在拖地,拖把划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
巨大的行情板静静悬挂,上面“老八股”的名字排在最前面。陈默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些名字:飞乐音响、真空电子、延中实业、爱使电子、申华电工、飞乐股份、豫园商城、浙江凤凰。
现在他知道了,这不仅仅是八个名字,而是八部微缩历史,八面镜子,映照出这个市场最初的模样。
走出营业部,天色已近黄昏。三月的上海傍晚,风里开始有暖意,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冬天最后的气息。陈默没有直接回包子铺,他在威海路上慢慢走着,脑海里翻腾着今天听到的一切。
经过一个报摊时,摊主正在收摊,剩下的几份《上海证券报》打折处理。陈默犹豫了一下,花五毛钱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头条是:“‘老八股’表现活跃,市场期待新股扩容”。
他把报纸卷起来,握在手里。
回老盛昌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弄堂,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炒菜的香味。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弹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个老爷爷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半导体收音机,正在听苏州评弹。
这是最普通的上海弄堂生活,和那个充满数字与喧嚣的营业部仿佛两个世界。但陈默忽然觉得,这两个世界其实紧密相连——弄堂里的人们也许不炒股,但股市的涨跌会影响整个经济,经济的变化会影响工厂的订单,订单的多少会影响人们的工资,工资的多少决定了他们晚饭吃什么、孩子有没有新衣服、老人能不能安心养老。
所有的一切,都连在一起。
回到包子铺时,晚市正忙。陈默系上围裙就投入工作。今天他格外沉默,一边干活一边在脑子里整理今天听到的故事。飞乐音响的技术合作,豫园商城的万元神话,真空电子的谣言风波……
休息时,李姐问他:“小陈,你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
陈默摇摇头:“没有,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家?”
“想……想股票。”
李姐笑了:“你还真迷上那东西了?我告诉你,那都是虚的,不如咱们这包子实在。你看,面粉、肉、菜,实实在在,做出来香喷喷,客人吃了满意,咱们赚了钱。多实在。”
陈默点点头,没反驳。李姐说得对,包子是实在的。但那些数字,那些故事,那些连接着整个时代变迁的线索,难道就完全是虚的吗?
晚上收工后,陈默回到亭子间。他没有立刻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然后才划亮火柴,点燃煤油灯。
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报纸糊的墙壁。陈默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标题:“老八股”的故事。
然后他开始写,不是按老陆讲的顺序,而是按自己的理解重组:
飞乐音响:从40元到120元,因为股市新生+技术合作;跌到85元,因为获利回吐+风险警示;现在从12元到31元,因为南巡讲话+浦东开发+资金流入。启示:股票涨跌需要理由,理由有时是公司自己的,有时是时代的。
豫园商城:万元神话,成为中国股市第一个标杆。启示:市场需要神话,也需要破除神话。
真空电子:谣言引发暴涨暴跌。启示:信息不对称是股市最大的风险之一。
延中实业:庄家最爱,走势诡异。启示:有人的地方就有操纵,要学会识别。
爱使电子、申华电工、飞乐股份、浙江凤凰:各有特色,但共同构成市场生态的多样性。启示:市场需要不同性格的股票,就像森林需要不同种类的树。
写到这里,陈默停下笔。他看着自己写下的东西,忽然明白老陆为什么让他整理故事而不是数据了。数据是骨架,故事是血肉。只有骨架,你只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了血肉,你才知道为什么发生。
窗外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是老宁波。今天他的脚步声很沉重,不像前几天那么轻快。
经过门口时,他居然没像往常那样哼歌,也没敲门。陈默犹豫了一下,主动打开门。
“宁波叔。”
老宁波转过头,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像是没睡好。
“小阿弟,还没睡?”
“刚回来。您今天……怎么样?”
老宁波苦笑一声:“别提了。延中实业,今天跌了五个点。我前天追高进的,这下套住了。”
陈默想起老陆讲的延中实业——庄家最爱,走势诡异。他没敢说这话,只是问:“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扛着呗。”老宁波摇摇头,“我看图形,这应该是洗盘,过两天就拉起来。不过……”他压低声音,“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这股票太妖,跟别的股走势都不一样。”
陈默想起老陆说的“要学会识别操纵”,忽然有种冲动,想把自己今天学到的告诉老宁波。但他忍住了。老陆说过,不能轻易给人建议,尤其是自己还没真正懂的时候。
“您多小心。”他只能说这么一句。
老宁波点点头,摆摆手,上楼去了。脚步比刚才更沉重。
陈默关上门,回到桌边。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看着笔记本上“延中实业”那一条,在后面加了一句话:普通散户最难对付的股票类型。
夜深了。远处海关钟楼敲响十下,钟声在夜空中传播,悠远而清晰。陈默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闭上眼睛,“老八股”的名字在脑海里轮番浮现,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故事。这些故事有的辉煌,有的惨淡,有的荒诞,但都是真实的,都发生在这片刚刚开垦的金融土地上。
而他自己,正在成为这些故事的听众,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其中的角色。
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兴奋的是,他终于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再是个完全的门外汉。恐惧的是,他越是了解,越是知道这里面的凶险——老陆的儿子,老宁波的套牢,营业厅里那些狂喜和绝望的面孔……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推开了这扇门,看见了门后的世界。回不去了。
窗外的上海,千万盏灯渐次熄灭。黄浦江上的货轮拉响汽笛,开始夜航。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看见了八个发光的字母,它们在空中旋转、组合,拼出他还不认识但终将认识的词语。
那些词语里,有财富,有梦想,有疯狂,有毁灭。
也有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