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押上全部的生存筹码 (第2/2页)
陈默俯身写借条。钢笔的笔尖有些干涩,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他写得很认真:今借到周伯同志人民币伍拾元整,用于个人用途,三个月内归还,月息一分。借款人:陈默。1992年3月17日。
写完,他签上名字,按了手印。周伯接过借条,仔细看了看,折好收进口袋。然后把五十元钱递给他。
“小陈,”在陈默转身要走时,周伯叫住他,“无论输赢,都要记住——人活着,不只是为了钱。”
陈默点点头,却说不出话。他快步走出周伯家,在弄堂的拐角处停下,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
还剩二十元。
下午五点,他去了营业部。赵建国通常这时候会来看收盘,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附近的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炒股半年,赚过也亏过,但热情不减。
陈默在散户大厅找到了他。赵建国正和几个人争论着什么,面红耳赤。
“延中实业肯定还要涨!庄家没走!”
“走没走你怎么知道?你看见啦?”
“看量啊!量没放大,庄家怎么走?”
陈默等他们争论告一段落,才走过去。“建国哥,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赵建国跟着他走到大厅角落:“怎么了小陈?股票套住了?”
“不是。”陈默犹豫了一下,“想跟你借点钱,二十块。”
赵建国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二十块?你遇到难处了?”
“我想买认购证。”
“认购证?”赵建国音量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他赶紧压低声音,“你疯啦?那玩意儿你也信?30块一张纸!”
“我研究过,觉得有机会。”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和同情:“小陈啊,你刚入市,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我刚开始也这样,觉得到处都是机会。但你要知道,市场上百分之九十的机会都是陷阱。”
“我知道风险。”陈默重复这句话,今天已经说了好几遍,“但我还是想试试。就二十块,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大多是零钱,他数出两张十元,又凑了几张毛票,总共二十元。
“拿去。”他把钱塞给陈默,“不用急着还。不过小陈,听我一句劝——别买太多。买个一两张,体验一下就算了。亏了也不心疼,赚了当运气。”
“谢谢建国哥。”陈默接过钱,手指微微发抖。
现在,他有了:370+70+50+20=510元。
还差九十元。
晚上七点,陈默回到亭子间。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坐在床沿上。所有钱都摊在面前,不同面额的纸币堆成几小堆,像微型的山丘。
他盯着这些钱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行李箱——他来上海时带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行李。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几本书,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是父亲的手表。
陈默拿起手表,金属表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表盘上的金色指针还在走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记得这块表的来历——父亲被评为“安全生产先进个人”时矿上奖励的,戴了十年,表壳上那些划痕记录着井下工作的艰辛。
表带已经旧了,皮革开裂,金属扣也有些松动。但表还在走,就像父亲的人生,艰难但持续地向前。
陈默把手表贴在耳边,听着里面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滴答,滴答,滴答。时间在流逝,认购证的发售截止日在逼近。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下井前的背影,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侧影,矿难后那些空荡荡的工棚,来上海的绿皮火车,包子铺蒸腾的热气,营业部闪烁的电子屏,老陆拨动算盘的手指,老宁波挥舞的手臂,王建国按着钞票的手,周伯复杂的眼神,赵建国同情的笑容……
所有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一点:他要不要卖这块表?
手表能卖多少钱?三十?四十?也许能卖到五十。那样他就够六百元了,够买二十张认购证。
但卖了表,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床上的被褥、那个帆布箱,再没有一件属于过去的实物。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将变成一张淡绿色的纸,一个虚无缥缈的期望。
陈默握着手表,握得很紧,表壳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在黑暗中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弄堂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有人在看《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
“……浦东开发进展顺利,各项基础设施建设加快推进……今年一季度,上海金融市场表现活跃,证券交易量同比增长……”
金融市场。证券交易。认购证。
这些词如今对陈默有了全新的意义。它们不再只是报纸上的铅字,而是与他的人生紧密相连的东西。他的六百元,他的未来,可能就系于这些抽象的概念之上。
他最终没有卖表。
晚上九点,陈默开始缝钱。他找出一件旧汗衫——洗得发白,领口已经松懈,但布料还算结实。用剪刀从内侧剪开一条缝,形成一个隐藏的口袋。
然后他开始往里面塞钱。十元钞对折,五元钞对折,两元、一元、毛票……他把所有的钱都放进去,510元,厚厚的叠成一沓。放进汗衫内侧后,那个位置鼓起一个小包,不太明显,但手摸上去能感觉到。
他用针线把开口缝上。针是问张阿姨借的,线是黑色的,在浅色的布料上很明显。他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太密,有的地方太疏,但很结实。每一针穿过布料时,他都能感觉到下面纸币的阻力。
缝到最后几针时,他的手开始抖。不是累,不是冷,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震颤。这一针一线缝进去的,不只是钱,是他这两个月在上海的全部积蓄,是他预支的未来,是他借来的信任,是他改变命运的全部赌注。
最后一针,打结,咬断线头。陈默把汗衫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黑色的缝线在布料上蜿蜒,像一道伤疤,也像一道符咒。
他把汗衫穿上,贴身穿着。鼓起的部分在左胸下方,正好在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叠钱的厚度、硬度,能感觉到它们随着自己的呼吸微微起伏。
六百元。二十张认购证。一个未来。
这个未来是什么样子,陈默不知道。可能是一夜暴富,可能是一贫如洗,也可能什么都不是——认购证中签了,新股上市了,赚了点小钱,但不足以改变人生。
但他选择了相信。相信老陆的计算,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那个由概率和期望值构成的、理性而冰冷的世界。
晚上十一点,陈默躺在床上。他没有脱汗衫,就让那叠钱贴在胸口。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也能听见钱在布料里摩擦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嘶嘶的声响。更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悠长而苍凉。
陈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在黑暗中,它不再像地图,而像一片星空——模糊的、潮湿的、遥不可及的星空。
他想起了老陆说的那句话:“投资是孤独的。”
此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这种孤独。没有人知道他的决定,没有人理解他的选择,没有人分担他的恐惧。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十八岁的肩膀上,压在他左胸下方那叠缝在汗衫里的钞票上。
但他不后悔。
搏,还是不搏?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选择了搏。
带着全部的生存筹码,跳进未知的洪流。
窗外,夜色深沉。距离认购证发售截止,还有两天。
陈默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钞票的轻响,听着这座城市沉睡的呼吸。
明天,他要去银行。
把六百元,换成二十张淡绿色的纸。
把现在,换成一个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