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十万,与再也回不去的少年 (第2/2页)
不是不好吃,而是……吃不下。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他看着满桌的菜,突然想起在包子铺的日子,想起那些蹲在路边啃冷馒头的中午,想起饿得睡不着觉的夜晚。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能吃好。现在,他可以天天吃这样的菜,可以点一整桌,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付钱——这四菜一汤加起来四十多元,是他过去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但现在只是存折上那个数字的零头。
可他吃不下。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热气渐渐消散,菜肴慢慢变凉。周围的食客在交谈,在碰杯,在享受美食。只有他,像一个误入宴会的旁观者,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服务员走过来:“同志,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陈默摇摇头,“打包吧。”
“好的。”
菜被打包进几个铝制饭盒。陈默付了钱——四十二元八角,他掏出四张十元和三张一元,收银员找回三角。他把零钱放进口袋,拎着饭盒走出餐馆。
外面的阳光更烈了,地面上的积水蒸发,空气潮湿闷热。陈默没有回弄堂,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证券营业部——不是威海路那家,是另一个区的。门口聚集着一些人,正在激动地讨论。陈默走近,听见了熟悉的话题:
“认购证跌到八千了!”
“八千?昨天不是还一万吗?”
“今天早上就崩了!有人七千五就卖!”
“完了完了,我那一张一万二买的……”
“现在抛吗?”
“抛?谁接盘啊!”
陈默站在那里听了几分钟。数字不断刷新:七千五、七千、六千八……下跌的速度快得像自由落体。人们的脸上从焦虑变成恐慌,有人捶胸顿足,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他看见一个中年妇女蹲在路边哭,手里攥着几张认购证,绿色的封皮在阳光下刺眼。旁边有人劝:“大姐,别哭了,亏了就亏了,身体要紧。”
“那是我攒了十年的钱啊……十年的钱啊……”妇女哭得撕心裂肺。
陈默转过身,离开。手里的饭盒很沉,勒得手指发疼。
他走回威海路营业部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雨完全停了,天空湛蓝,云朵洁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营业部今天休市,大门紧闭,玻璃门里黑漆漆的。
陈默绕到侧门,那扇绿色的铁皮门。他敲了敲,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安静。
他知道老陆在里面——老陆几乎每天都来,即使休市也会来打扫、整理、画图。但今天,门没开。
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饭盒,从挎包里掏出纸笔。他蹲下身,把纸垫在膝盖上,写:
“陆师傅:
我去银行存了钱,三十三万四千七。去德兴馆吃了饭,点了您说过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
认购证开始跌了,跌得很快。我听到有人在哭。
谢谢您教我的一切。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但我会想清楚。
陈默”
他把纸条折好,从门缝塞进去。然后拎起饭盒,准备离开。
刚转身,门开了。
老陆站在门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扫帚。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地上的饭盒,侧身:“进来吧。”
储藏室里还是老样子。旧报纸堆得整整齐齐,床单平整,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表。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陈默把饭盒放在桌上:“给您带的。”
老陆没看饭盒。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陈默坐床沿。“存了?”
“嗯。”
“多少?”
“三十三万四千七。留了五千现金。”
老陆点点头,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缓缓升起,盘旋,散开。
陈默看着那烟雾,忽然问:“陆师傅,您第一次赚到很多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老陆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他透过烟雾看着陈默,眼神很深,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他终于说,“1985年,国债。我赚了……大概相当于现在的五十万。”
“然后呢?”
“然后?”老陆笑了下,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然后我请所有认识的人吃饭,喝酒,喝到天亮。第二天醒来,头疼,看着存折上的数字,觉得不真实。第三天,开始觉得空。”
“空?”
“对,空。”老陆弹了弹烟灰,“钱有了,但目标没了。以前赚钱是为了生存,为了过得更好。当真有了很多钱,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为什么努力。”
陈默低下头。他懂这种感觉。那本深蓝色存折在挎包里,很沉,但心里是空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陆深吸一口烟,“后来我犯错了。因为空虚,因为迷茫,因为想证明自己不是靠运气。我做了笔愚蠢的交易,亏掉了一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老陆抽烟的声音,轻微,绵长。
“您后悔吗?”陈默问。
“后悔。”老陆说,“但不是后悔亏钱,是后悔在心态不稳的时候做决定。”他看向陈默,“你现在就在这个阶段。有钱了,但心态还没跟上。这个时候,最容易犯错。”
“那我该怎么做?”
老陆把烟掐灭:“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对。把钱存在银行,定期,一年。这一年里,继续你以前的生活:去包子铺干活,来营业部看盘,学习,观察。但不要动那笔钱,不要想着‘用钱生钱’。等你真正适应了‘有钱’这个状态,等你不再为这个数字失眠,不再觉得空虚,不再急着证明什么——那时候,再想下一步。”
陈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傍晚要来了。
“陆师傅,”他终于说,“您会一直在吗?教我?”
老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街灯。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
“陈默,”他背对着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你什么时候‘毕业’吗?”
“记得。您说,等我有了自己的体系,能独立判断的时候。”
“那你觉得,你现在到了吗?”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老陆转过身,看着他:“认购证这件事,从发现机会,到计算概率,到做出决定,到执行,到退出——全程都是你自己完成的。我给了你工具,给了你方法,但每一步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而且,你做对了。”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以后有事,可以找我。但营业部这边……我可能不会常来了。”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该教的,我都教了。”老陆平静地说,“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总跟在我身边,你永远学不会独立。”
他拿起那个信封,递给陈默:“收好。需要的时候,用。”
陈默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他没打开,紧紧攥在手里。
“那……我还能来这儿找您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随时。”老陆说,“只要我在。”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陈默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等等。”老陆叫住他,指了指桌上的饭盒,“这个,谢谢。”
陈默点点头,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陆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打开了台灯,拿起铅笔,低头画图。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
门轻轻关上。
陈默走出后巷,来到营业部正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公告,他凑近看:“因系统升级,明日开市时间推迟至上午十点……”
公告旁边,映出他自己的脸。十八岁,年轻,但眼睛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刚来上海时的茫然和惶恐,也不是认购证暴涨时的兴奋和紧张。是一种更沉静,也更复杂的东西。
他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
认购证狂潮结束了。他和老陆的师徒日常结束了。那个为几十块钱发愁、在包子铺埋头苦干、在营业部角落里偷偷学习的少年时代,也结束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打工少年。他有三十三万四千七百元存款,有股市里八万块钱的仓位,有老陆给的信封,有这两个月学到的一切。
但他也不再是那个简单的少年了。
他见过一夜暴富的狂热,见过市场崩塌的惨烈,见过人性的贪婪和恐惧。他亲手抓住了一个时代性的机会,又亲手在巅峰时退出。他拥有了这辈子都没想过的财富,却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迷茫。
雨后的晚风吹过,带着凉意。陈默紧了紧单薄的衬衫,朝弄堂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从挎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存折。翻开,那个数字还在:334,700.00。在渐暗的天光里,打印的墨迹有些模糊。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包里。
继续走。
弄堂里已经亮起了灯。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炒菜声、电视声、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张阿姨家正在吃饭,门开着,能看见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旁。孩子在说学校的事,大人笑着应和。
陈默从门口走过,没有停留。
他回到自己的亭子间,开门,开灯。昏黄的灯泡照亮了这个四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没变。
一切如常。
只有床底下的帆布包不见了,换成了挎包里那本存折。
陈默在床边坐下,从挎包里拿出那五千现金。五十张一百元,崭新,挺括。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抽出十张,放进上衣内袋。剩下的,用旧报纸包好,塞在枕头下面。
做完这些,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大地深处发出的叹息。又要下雨了。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火车进站时窗外密集的灯火,老盛昌包子铺蒸腾的热气,营业部电子屏上跳动的红绿数字,老陆在台灯下画图的手,认购证黑市里那些发红的眼睛,银行VIP室深红色的地毯,德兴馆满桌的菜肴,路边哭泣的妇女,老陆在储藏室里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他自己,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柜员清点钞票。一沓,又一沓。验钞机嗡嗡作响。那个声音,会在他记忆里响很久。
雷声更近了。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雨前湿润的气息。
陈默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
枕头下的报纸包硌着脸颊,硬硬的。那里面是四千元钱,是他暂时用不到的“巨款”。但他知道,真正巨大的,是银行里那三十三万四千七。是那个数字背后代表的可能,是它带来的改变,也是它带走的东西。
他的投资童年,结束了。
而成年后的第一场暴风雨,正在窗外聚集。雷声滚滚,由远及近,像是某种预告。
陈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又闭上。
明天,股市开盘。明天,认购证会继续跌。明天,他要回包子铺干活。明天,一切照常。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