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棋手与棋局 (第2/2页)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养父母确实有些老照片和信件,但提及老城区的很少。他真正的目的,是引出话题,试探陈伯庸对老城区产权历史的了解程度,以及……观察他的反应。
陈伯庸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石桌桌面。“互助会、集资建房……那是八九十年代的事了,很多都不规范,留下不少糊涂账。凭证如果齐全,且能对应到具体的房产或地块,可能还有点用。但时过境迁,人员流动,产权变更,很难厘清了。”他看向林修,“东西带来了吗?”
“没有。”林修摇头,“有些犹豫,怕是不重要的废纸,带来浪费您时间。如果陈伯伯觉得有必要,我下次带来请您过目。”
“嗯。”陈伯庸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最近在周家怎么样?”
话题转得突然,且直指核心。林修心中一凛,知道这是陈伯庸在判断他的处境和动机。
“还好。”林修给出一个标准而模糊的答案。
陈伯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内里。“文山和沈静都是踏实本分的人,教出来的孩子,品性不会差。”他缓缓说道,“周家那个圈子,我听说过一些。你年纪轻轻,选择那样的路,想必有你的难处。但无论如何,不要丢了根本。”
“根本”二字,他咬得很重。
林修感到喉咙有些发干。这位老人的目光和话语,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让他几乎有种被看穿的错觉。他定了定神,点头道:“陈伯伯教诲,我记下了。”
陈伯庸似乎也没指望他多说什么,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你刚才说老城区的遗留权益……最近打听这些的人,好像多了起来。”
林修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还有别人也在问?”
“一些陌生人,打着投资考察、历史调研的旗号。”陈伯庸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问的问题很细,对某些特定地块的产权沿革尤其感兴趣。给的报酬也很丰厚。”
林霆的人!林修几乎可以肯定。
“陈伯伯您……”
“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能知道多少?”陈伯庸打断他,拿起石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林修倒了一杯,“喝茶。不过,有些东西,不是钱多就能买到的。特别是牵扯到老街坊们祖祖辈辈的记忆和安身立命的根本时。”
他话里有话。林修听出来了,陈伯庸对那些“陌生人”抱有警惕,甚至反感。这或许是个机会。
“陈伯伯说得对。”林修双手接过茶杯,没有喝,“我父母也常跟我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只是……我现在的情况,有时候身不由己。如果,我是说如果,老城区真的有什么变动,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该怎么应对?是该守着可能一文不值的旧凭证,还是……早做打算?”
他问得小心翼翼,既表达了自己的困境(身不由己),又隐含了对陈伯庸意见的看重,还将自己放在了“普通人家”、“可能受变动影响”的位置上。
陈伯庸慢慢啜了一口茶,看向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目光悠远。“变动是常态。老城区几十年没大动了,迟早会有。但怎么变,变得好不好,不是几个人说了算的。”他收回目光,看向林修,“如果你是担心父母可能留下的那些凭证,带来给我看看。如果是担心自己……年轻人,路还长。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周家那座山,看着高,未必牢靠。”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甚至有些逾越了长辈的身份。但陈伯庸说得坦然,林修听得心头震动。这位老人,是在提醒他,甚至……隐隐在点醒他。
“靠自己……”林修低声重复,露出一丝苦笑,“陈伯伯,不瞒您说,我现在是两手空空,连‘靠自己’的本钱都没有。”
“本钱分很多种。”陈伯庸放下茶杯,“知识、眼光、诚信、还有……敢在别人还没动的时候,先看出几步棋的耐心。”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老城区这盘棋,刚开始布局。执子的人,还没都坐稳呢。”
林修猛地抬头,看向陈伯庸。
老人依旧面色平静,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林修有些震惊的脸。
他知道!陈伯庸不仅知道老城区将有变动,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不止一股力量在暗中角力!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在明示:棋局刚开始,真正的棋手,未必是现在跳得最欢的那些。
他在暗示什么?是在提醒自己小心林霆那些人?还是……在观察自己有没有资格成为他口中的“执子之人”?
巨大的信息量和潜在的暗示让林修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能表现出过度的激动或了然。
“陈伯伯的意思是……现在观望,比贸然下场更好?”他试探着问。
“观棋不语真君子。”陈伯庸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沧桑,“但若是身在局中,观棋,也是为了看清棋路,找到自己的落子之处。你还年轻,多看,多听,多想。有时候,一副好眼力,比万贯家财更管用。”
他站起身,显然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天色不早了。你那些父母的旧物,有空带来我看看。至于其他的……”他拍了拍林修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记住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别走歪了。”
送林修到门口时,陈伯庸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你过来的时候,巷子口是不是停了辆黑色的车?车牌像是外地的。”
林修心头巨震!黑色轿车!外地车牌!是林霆那辆!
“好像……是有一辆。”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陈伯伯认识?”
“不认识。”陈伯庸摇摇头,眼神微冷,“这几天偶尔看到。看来,观棋的人,不止我一个。”
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林修站在东风巷暮色渐合的狭窄巷道里,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陈伯庸的这次会面,信息量远超预期,带来的震撼和压力也前所未有。
陈伯庸不仅洞若观火,而且立场微妙。他警惕着林霆那样的外来资本,对周家显然也无好感,对自己这个故人之子,则有保留的关切和……考察?
那句“一副好眼力,比万贯家财更管用”,简直像是在为他量身定做的提醒。陈伯庸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猜到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不,不可能。重生这种事,超出常理。最大的可能,是陈伯庸凭借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敏锐的观察力,看出了自己的“不同”,以及潜藏的意图,并给出了隐晦的警示和指引。
这位老人,是一座他尚未完全探明的宝库,也是一片需要小心航行的深海。
而林霆的车出现在巷口,更证实了他的行动已经开始,并且……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陈伯庸这个关键人物。这意味着,自己与陈伯庸的接触,可能已经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危险和机会,如同双生子,紧紧缠绕。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子豪发来的短信,语气不耐烦:【到哪了?七点快到了!】
林修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他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与陈伯庸的棋局,是长远之谋。
眼下,他必须先处理好周子豪这步险棋,拿到那笔急需的、带着污点的“本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转身,快步融入老城区迷宫般的巷道,朝着另一个方向的黑暗与漩涡走去。
夜色,彻底吞没了东风巷。
而在巷子另一头某个不起眼的阴影里,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透过缝隙,注视着林修消失的方向,以及那扇刚刚关闭的院门。
手指在膝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轻轻滑动,调出了一份刚刚收到的、关于“周家赘婿林修”的简单背景报告。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林修……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