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子与明枪 (第2/2页)
周家虽然没落,但在江城经营几十年,地头熟,三教九流的信息或许能听到一些风声。尤其是周建国,此刻正因为贷款问题焦头烂额,对任何可能影响周家产业(包括老城区边缘那块停滞项目)的风吹草动都会格外敏感。
也许,可以从周建国那里,试探一下是否有“外地资本”接触过周家,或者打听过老城区项目?
这个念头让林修脚步一顿。风险很大。周建国不是傻子,自己突然对家族生意表现出兴趣,必定引起怀疑。但如果借口得当呢?比如,以“想为家里分忧,看看能不能为贷款想想办法”为名?
荒谬。周建国不会信。但如果是周梦薇呢?经过昨晚和今天傍晚的两次接触,周梦薇对他的态度已经有了微妙裂痕。利用她的愧疚和困惑,从她那里套取信息,或许可行。周建国有些事,可能会对女儿说。
想到这里,林修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多。周梦薇这个时候可能在家,也可能在外面。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周梦薇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时,电话通了。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餐厅或咖啡馆。
“喂?”周梦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疏离。
“是我。”林修说,“在家吗?”
“没有,在外面……跟朋友吃饭。”周梦薇顿了顿,“有事?”
“没什么大事。”林修语气放得缓和,“下午出门办了件事,刚忙完。想起昨晚……你似乎没睡好。今天家里……没什么事吧?”他问得随意,像个迟来的、笨拙的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家里能有什么事?老样子。”周梦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点烦躁,“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修听出了她情绪不佳,似乎遇到了什么事。“听起来你心情不好。遇到麻烦了?还是……爸妈又说什么了?”
“不是爸妈。”周梦薇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背景的嘈杂声也小了点,她可能走到了安静处,“是公司的事。下午赵明辉那边派人来了,态度很强硬,要提前终止和我们那个建材供应的合同,还说我们上一批货有问题,要索赔。”
林修眼神一凝。赵明辉的报复,开始了。而且直接打在了周家公司目前还算稳定的现金流业务上。
“索赔金额大吗?”
“不算小,两三百万的样子。关键是,如果合同终止,下半年好几个工地的材料供应会断档,违约金和停工损失更大。”周梦薇的声音透着无力,“爸下午接到电话后,发了很大的火,打电话找关系想缓和,但赵明辉那边根本不见。”
“因为昨晚的事?”林修问。
“……也许吧。”周梦薇没有正面回答,但语气已经默认,“林修,你现在满意了?因为你一时冲动,家里可能要损失几百万,甚至更多。”
指责来了。但林修听出,这指责里更多的是疲惫和无奈,而非昨晚那种冰冷的怨怼。
“如果昨晚我不‘冲动’,损失就不会发生吗?”林修反问,声音平静,“梦薇,赵明辉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针对周家,或许有昨晚的原因,但根本原因,是周家在他眼里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甚至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肥肉。没有昨晚的事,他也会找别的借口。”
周梦薇没有说话,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传来。她知道林修说的可能是对的,但她不愿承认,或者说,无法承受这个现实——周家真的已经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
“爸……爸想让我去找赵明辉谈谈。”周梦薇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屈辱和挣扎,“让我……代你道歉,说些好话。”
林修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周建国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利用女儿,去换取赵明辉的息怒!何其无耻,又何其可悲!
“你答应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
“我……”周梦薇哽住了,“我不知道。妈也在劝我,说这是为了家里……可是林修,我……”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觉得恶心。”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修心上。他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周梦薇在繁华餐厅的角落,强忍着泪水,妆容精致下的苍白与无助。
这一刻,他对周梦薇的观感复杂到了极点。她自私、冷漠、被家族规训,但她骨子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愿彻底堕落的骄傲,此刻这丝骄傲正在被现实无情践踏。
“别去。”林修的声音斩钉截铁。
周梦薇愣住了。
“赵明辉不会因为几句道歉就罢手。他只会更看不起周家,更变本加厉。”林修快速说道,“他想看到的就是周家摇尾乞怜,把最后一点尊严都送上去任他踩踏。你去了,除了自取其辱,什么也得不到。”
“可是……可是家里怎么办?”周梦薇无助地问。
“合同条款仔细研究过吗?索赔理由站得住脚吗?有没有对方违约的先例?质检报告是否合规?”林修一连串问题抛出去,“打起精神来,梦薇。周家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至少,在法律和合同层面上,还有得争。赵明辉想用这种手段施压,我们就找比他更懂规则的人。”
周梦薇被他一连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震住了。这还是那个对生意一窍不通、唯唯诺诺的林修吗?
“你……你怎么懂这些?”
“我不懂。”林修立刻否认,“但我认识懂的人。陈伯庸陈伯伯,你还记得吗?我爸的老朋友,退休的老律师,最擅长处理这种经济纠纷和合同问题。”
陈伯庸的名字被抛了出来。这是一石二鸟。既能暂时稳住周梦薇,阻止她去做傻事,又能为自己再次接触陈伯庸提供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帮周家咨询法律问题。
“陈伯伯?他……他会帮我们吗?”周梦薇迟疑。
“他是看着我爸长大的长辈,为人正直。我们以晚辈的身份,带着合同和问题去请教,他至少会给出专业的意见。”林修语气笃定,“这比你去求赵明辉有用得多,也干净得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中,林修能感觉到周梦薇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绝处看到一丝微光的挣扎。
“……好。我回去跟爸说,先把合同和相关资料整理出来。”周梦薇的声音稳定了一些,“你……你能联系陈伯伯吗?”
“我明天上午就去拜访他,先探探口风。”林修顺势接下,“你把资料准备好,电子版发我一份,纸质版也备着。”
“谢谢你,林修。”周梦薇忽然低声道谢,声音复杂。
“我不是在帮周家。”林修淡淡道,“我是在帮我自己。周家倒了,对我没好处。而且……”他顿了顿,“我也不想看到你去做那种事。”
这话半真半假,却比纯粹的真话或假话更有力量。
周梦薇没有说话,但林修能听到她呼吸的细微变化。
“我先挂了,资料整理好发我。”林修说完,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站在街头霓虹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局面比他预想的更混乱,但也出现了新的缝隙。赵明辉的出手,将周家逼到了墙角,也迫使周梦薇不得不向他靠拢,至少暂时形成了脆弱的利益同盟。而借此机会,他将能更自然地与陈伯庸建立联系,甚至可能将周家也作为一个观察林霆动向的窗口。
当然,风险同样巨大。介入周家与赵明辉的纠纷,等于将自己放在了赵明辉的靶子上。而利用陈伯庸,也可能引起这位老人更深的疑虑。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云层。
林霆在暗处搜寻着历史的尘埃。
赵明辉在明处挥舞着资本的棍棒。
周家在泥潭中挣扎。
而自己,这个重生归来的弃子赘婿,则试图在尘埃与棍棒之间,在泥潭的边缘,找到那条通往王座的、布满荆棘的狭窄小径。
远处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夜的喧嚣。
林修迈开脚步,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闪烁的霓虹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融入汹涌的人潮,消失不见。
仿佛一滴水,落入翻腾的大海。
无人知晓,这滴水将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