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狱即地狱 (第1/2页)
铁门打开的瞬间,秋天的风卷着沙尘扑了林天的脸。
江海第一监狱那扇斑驳的黑色铁门,在午后惨淡的日光下缓缓拉开,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
门外是一条延伸向远方的水泥路,路边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堆成枯黄的坟。
林天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门内阴影里停顿了三秒。
他二十四岁,身高一米八二,肩宽腰窄,三年的牢狱生活没压垮他的骨架,反倒把那些少年时的单薄都磨成了硬朗的线条。
短发贴着头皮,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深得惊人的眼睛——那眼睛太静了,静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面上只映出天光云影。
旧夹克是入狱前穿的,洗得领口都磨白了,牛仔裤膝盖处磨出毛边,帆布鞋鞋头开胶,用线粗糙地缝了几针。
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值两百块,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松。
“天哥,真不留个联系方式?”
身后传来脚步声。
狱警老张追出来,塞给他一包红塔山,烟盒皱巴巴的,显然在口袋里揣了有些日子。
老张五十多岁,脸上褶子像刀刻的,看林天的眼神有点复杂。
“这三年……你帮里头不少人治过伤,大家念你的好。”
老张压低声音,“六监区那个刀疤刘,去年急性阑尾炎,要不是你一眼看出来,硬逼着送医院,人早没了。还有……”
“张哥,”林天接过烟,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心意领了。”
他没说“以后常联系”。
监狱这种地方,最好一辈子别再踏足。
有些恩情记得就好,不必挂在嘴上。
老张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出去好好的。这世道……唉。”
林天点点头,转身踏出那扇门。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混着尘土味、汽车尾气味,还有远处农田飘来的稻草香。
自由的味道,原来这么复杂。
他走了十几步,从夹克内袋摸出个旧钱包。
人造革的,边角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打开,里面躺着三张皱巴巴的百元纸币,一张身份证,还有一张用塑料膜仔细包着的照片。
照片上,十八岁的顾姗姗扎着高马尾,穿白色碎花连衣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
背景是江海大学的樱花道,那年春天花开得疯,粉白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浑然不觉,只仰着脸看他,眼神甜得像能酿出蜜来。
照片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辈子跟着天哥❤”那是他入狱前一天,她哭着塞给他的。
当时她整个人都在抖,眼泪把妆冲花了,像只受惊的小鹿。
“天哥,我怕……他们说会判很多年……”
他摸着她的头,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别怕。三年很快。等我出来,我们就结婚。”
“真的?”
“真的。”
现在三年到了。
林天看着照片,指尖在顾姗姗笑脸上停了停。
然后他把照片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小心放回去。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勾,很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收起钱包,朝监狱大门外走去。
两公里外,路边电话亭电话亭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皮盒子,玻璃上贴满“办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污渍斑斑,角落里结着蜘蛛网。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霉味冲出来。
林天走进去,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墙上那部红色电话机。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号码——顾家的座机。
三年前他背得滚瓜烂熟,现在却要对着纸条才能确认。
手指按在按键上,有些抖。
三年没听过她的声音了。
电话接通,“嘟——嘟——嘟——”,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锤子敲在心上。
林天握紧听筒,指节泛白。
响了六声,那边接起来了。
但传来的不是问候。
是喘息。
黏腻的、甜得发齁的喘息,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女人的声音又软又媚,尾音带着勾子:“……谁呀?嗯……别闹……电话……”是顾姗姗。
林天整个人僵住了。
紧接着,一个男声在笑,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餍足的沙哑:“管他谁,宝贝专心点。”
“唔……你轻点……”听筒里传来接吻的水声,还有顾姗姗压抑的娇笑。
那笑声林天从没听过——不是她惯有的清脆,而是一种浸泡在情欲里的、黏稠的甜腻。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塑料听筒发出“嘎吱”的**,外壳裂开一道细缝。
“姗姗。”他开口,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我是林天,我出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慌乱地整理衣服。
顾姗姗的语调瞬间冷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尴尬?
“哦,林天哥啊……”她清了清嗓子,“我、我现在不太方便,晚点再说吧。”
“那个男人是谁?”林天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顾姗姗语气尖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天,我们婚约早就解除了。你现在就是个劳改犯,别来纠缠我好不好?我很忙的。”
“解除?”林天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下去,“谁解除的?什么时候?”
“我爸说的!你入狱第二天就解除了!”顾姗姗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演练过很多遍的台词,
“林天,我们好聚好散行不行?你现在出来了,我给你打点钱,你找个工作好好生活,别来打扰我了。”
林天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听筒那边又传来男人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顾姗姗压低声音回了句“马上就好”,语气亲昵。
人心真的可以变得这么快?
原来他这三年在牢里替她顶罪、替她扛下“交通肇事致人死亡”的罪名时,她已经在别人怀里娇喘了。
“挺好。”他轻声说,挂断了电话。
听筒重重砸回话机,“砰”的一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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