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无声的惊雷 (第2/2页)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爸妈知道你了。”
宋启明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从他哥哥来当军训教官他就知道自己会被关注,但那是还没有和苏晴正式谈恋爱。
“他们……怎么说?”“没反对,就是有点担心。”苏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流苏,“毕竟你是留学生嘛……他们担心文化差异,担心我太单纯被骗……”她顿了顿,低下头小声说道,“还说……想请你到家里吃饭。”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宋启明听清了。
见家长。这个词在普通人看来可能是恋爱关系的里程碑,但对他来说,却是危险信号的开始。一个身份虚假的潜伏者,去见一个军人之家的家长——这其中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看着苏晴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好。”他听见自己说,“什么时候?”
苏晴惊讶地抬头:“你……你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宋启明尽量让语气轻松,“你父母想见我,说明他们关心你。我应该感谢他们。”
苏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层郁结似乎散去了大半。她笑了,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你……我还担心你会不高兴。”
“不会。”宋启明也笑了,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那个绒布袋,“本来想等你生日时送的,但看你最近不开心,就想现在给你。希望它能让你心情好一点。”
苏晴接过袋子,手感很轻。她打开,看到里面的普通纸盒,再打开纸盒——
一块手表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
她小心地取出来。表盘素雅,指针简洁,玫瑰金色的表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质,已经有些使用痕迹,看起来确实像是二手货。
“好漂亮……”她轻声说,翻来覆去地看,“可是这太贵重了……”
“不贵。”宋启明说,“二手市场淘的,卖家说是以前的旧表,就一千块钱。我看着样式适合你,就买了。”
他尽量让语气随意,仿佛这真的只是件不值钱的小礼物。
苏晴仔细看表盘,确实有些细微的划痕,表带也有使用痕迹。她试着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玫瑰金的颜色衬得皮肤很白。
“你怎么知道我手腕尺寸?”她问。
“上次你把手放我口袋里时,我大概估的。”宋启明说,“不合适的话可以调。”
苏晴看着手腕上的表,心里涌起暖流。不是因为礼物本身,而是因为这份心意——他注意到她不开心,特意准备了礼物;他记得她手腕的尺寸;他甚至知道她喜欢简约的风格。
“谢谢。”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花园里坐了很长时间。苏晴说了很多——父母的担心,自己的忐忑,对未来的不确定。宋启明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看着她的笑容重新变得明亮。
分别时,苏晴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
“这是谢礼。”她脸红红地说,然后转身跑了。
宋启明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被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抬头看向天空。冬日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在天边染出一片淡淡的橘红。
那一刻,他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任务,忘了所有不能说的秘密。
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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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分,苏晴家。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沈静茹手艺好,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苏晴帮妈妈摆好碗筷,手腕上的新手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苏建国下班回家时,脸上带着疲惫。五十岁的少将,肩上的担子不轻。但看到妻女,他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考完了?”他问女儿。
“嗯,今天最后一门。”苏晴给他盛饭。
吃饭间,苏晴抬手夹菜,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腕上的表。
苏建国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新买的表?”他问,语气随意。
苏晴心里一紧:“啊……同学送的礼物。”
“哪个同学?”沈静茹也注意到了。
苏晴咬咬牙:“就……那个宋启明……就一千块钱,还是旧表。”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苏建国放下筷子,伸出手:“给我看看。”
苏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手表递过去。
苏建国接过表,没有立即看,而是先掂了掂重量——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当兵多年养成的本能。然后他才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他的表情渐渐变了。
沈静茹察觉到丈夫的变化:“怎么了?”
苏建国没回答,而是翻转表背,看着上面的刻字和序列号。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表壳边缘摩挲,感受着那精细的做工。
“爸?”苏晴小心翼翼地问。
苏建国把表递还给女儿,表情严肃得让空气都凝固了:“晴晴,你确定他说这表只值一千块?”
苏晴心里咯噔一下:“他……他是这么说的……”
“他说谎。”苏建国的声音很沉,“这是瑞士欧米茄五十年代的星座系列,天文台认证机芯。你看这里——”他指着表背上的刻痕,“这是天文台认证标志,这种表当年出厂价就要上千美元。就算现在二手,成色这么好的,市场价不会低于五万块。”
“五万?”苏晴的声音都变了。
沈静茹也吃了一惊:“建国,你没看错?”
“我当兵前在国营钟表厂干过三年学徒。”苏建国说,“后来在部队,也因为工作需要接触过精密仪器。这种表,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看向女儿,眼神锐利如刀:“一个普通留学生,送你五万块钱的表,还告诉你只值一千——晴晴,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苏晴看着手腕上的表,突然觉得它重得像块铁。五万。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她一个月生活费五百,父亲一个月工资两千多——这块表,相当于父亲两年的工资。
“也许……”她艰难地说,“也许卖给他的人也不知道价值?”
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苏建国和沈静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忧虑。
“这样吧,”苏建国最终说,“寒假一定要请他来家里。我要见见他,亲自问问。”
这次,苏晴没有反对。她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表的表盘。
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像烧红的炭。
晚饭后,苏晴回到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下,手表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珍珠白的表盘,玫瑰金的表壳,简洁优雅的指针——一切都那么美,那么精致。
可这精致背后,藏着什么?
她想起宋启明送表时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真诚。他说“二手市场淘的,就几千块钱”,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买了杯奶茶。
是演技太好,还是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一个留学生怎么会随手花“几万块”买礼物?如果知道,为什么要隐瞒真实价格?
还有更深的疑问——一个普通留学生家庭,就算条件不错,会给孩子这么多零花钱吗?五万块的表,说送就送?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翻腾,像冬天的海面,暗流汹涌。
苏晴拿起手机,点开和宋启明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问他?如果他继续隐瞒呢?
不问?这个疙瘩会一直在心里。
最终,她只发了一句:“手表我很喜欢,谢谢。”
几分钟后,收到回复:“你喜欢就好。晚安。”
简单的五个字,一个表情。
苏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窗外,冬夜的风呼啸而过,拍打着窗户,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台灯下,手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着,精准,优雅,沉默。
就像送它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