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闺房 (第2/2页)
“关于启明,”他说,“有些事你知道,但不是很全,让启明给你讲讲吧。”
苏天阳坐直了。
宋启明讲得很慢。
刚果。黑矿场。六十四天。
SKM。法国外籍兵团。三年零九个月。
阿富汗。坎大哈。海军陆战队。
他讲得平静,像在汇报一次演习复盘。
苏天阳听得很安静。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
他参加过实战。边境反恐,真刀真枪,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他知道那不是电影,不是演习,不是和平年代大多数人想象中的英雄主义。
那是杀人,或者被杀。
他第一次上战场时二十三岁。军校四年,部队三年,整整七年的训练,真到那一刻还是怕。
宋启明第一次上战场时十七岁。
训练两周。连枪都握不稳。
苏天阳看着他。
对面那个年轻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天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苏建国没有给儿子消化的时间。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份黑色长尾夹夹着的文件。
“上次和启明谈的事,”他说,“上级已经批准了。”
苏天阳的拳头松开了。
“什么事?”他问。
苏建国看了宋启明一眼。
宋启明点头。
苏建国把文件放在桌上。
“组建新型特种作战部队。”他说,“对标美军海军陆战队和三角洲部队的编制与战术体系。”
他顿了顿。
“启明作为外聘教官,参与战训方案制定。”
苏天阳愣了三秒。
三秒后,他腾地站起来。
“真的?”
他声音拔高,完全不像个二十七岁的少校。
“爸——不是,首长——这话当真?”
苏建国没理他。
他看向宋启明。
“具体职级、工作形式、保密措施,后续会有专人对接。”他说,“目前只是立项,启动周期大概三到四个月。”
他顿了顿。
“你有充分时间考虑具体想做什么方向。”
宋启明点头。
“明白。”
苏天阳还站着。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宋启明。
“教官?”他说,“外聘教官?”
他忽然一拍大腿。
“那能不能先从我们部队开始?”
苏建国皱眉。
“胡闹。”
“不是胡闹。”苏天阳上前一步,“爸,我们大队去年转型试点,磨合了整整一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没有参照系。我们自己摸着石头过河,练出来的东西到底对不对标,谁也不知道。”
他看着宋启明。
“他在法国外籍兵团接受过完整训练,在阿富汗和美军陆战队联合作战过。”苏天阳说,“他知道三角洲、陆战队怎么协同作战的、夜间单兵装备代差能拉到多大——这些东西我们翻一百份报告都不如他讲一堂课。”
他顿了顿。
“我没别的意思。”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想知道,我们练的那些,和真打仗之间,还差多少。”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建国看着儿子。
他想起二十年前,苏天阳七岁,用积木搭了一艘航母,举着满屋子跑,喊着“我是海军”。十岁,把家里世界地图贴满整面墙,用红笔标注每一个发生冲突的地区。十五岁,瞒着父母报考军校。
他以为儿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现在他知道,儿子只是从不把恐惧挂在脸上。
苏建国转向宋启明。
“你怎么想?”
宋启明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卡桑加训练营第一个清晨,教官把他从泥浆里拎起来,说“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想起法国外籍兵团阿尔卑斯山冬训,零下三十度,他和二十一个同期兵在雪洞里蜷成一团,靠彼此的体温熬过最冷的那个夜晚。
想起坎大哈的夜空,美军AC-130炮艇机在天边轰鸣,马库斯趴在他旁边说“听,那是天使在唱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转化成苏天阳他们需要的东西。
但他愿意试。
“我可以先整理一份大纲。”他说,“主要涵盖外籍兵团基础训练模块和美军特种作战小队战术协同框架。”
他看着苏天阳。
“如果苏少校不嫌弃,完成后可以请您过目。”
苏天阳愣了一下。
“不嫌弃。”他说,声音突然有点哑,“不嫌弃。”
他坐回椅子上。
宋启明看见他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压抑太久的期待。
苏建国没有再多说。
他把文件收回抽屉,看了看窗外。
夜色已经沉透了。
“天阳,”他说,“你妈说今晚包饺子。”
苏天阳站起来。
“我去帮忙。”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宋启明一眼。
“那个,”他说,“刚才在……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宋启明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
苏建国喝了口茶。
“他就这样。”他说,“二十七、八了,还跟二十出头似的。”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墨兰。
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他想起苏天阳刚才说的“我就是想知道,我们练的那些,和真打仗之间,还差多少”。
那不是对战争的好奇。
那是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对战友性命的担当。
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在刚果,矿工们逃进丛林前回头望同伴的最后一眼。
在坎大哈,马库斯咽气前看着他说“活下去”时的目光。
那是想把身后的人带回家、又怕带不回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苏叔叔。”他说。
苏建国看着他。
“天阳哥,”宋启明说,“是个好军人。”
苏建国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茶杯里凉透的残茶倒进废水盂。
“废话。”他说。
声音很轻。
宋启明从书房出来时,客厅里正热闹。
苏天阳在包饺子,动作笨拙,捏出的褶子歪歪扭扭。沈静茹嫌弃地推开他的手,亲自示范。苏晴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举着手机拍照。
“哥,你这饺子下锅准破。”
“破了也是饺子,怎么,破饺子不是饺子?”
“破饺子是片汤。”
沈静茹忍俊不禁。
苏建国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剥着橘子,把橘络一根根撕干净。
宋启明在玄关边站了一会儿。
苏晴抬起头,看见他。
她放下手机,走过来。
“要走了?”她小声问。
“嗯。”
她没有说“再待一会儿”。
她只是从鞋柜上拿起那只浅灰色的羊毛手套,递给他。
“外面冷。”她说。
他没说话。
她替他拉开门。
楼道里的冷空气涌进来,灌进他的领口。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手套。
戴了一只。
另一只还在她那里。
正月十三的夜风很冷。
他站在小区门口,仰头望向二楼那扇窗。
窗帘透出暖黄的灯光。他看见一个身影走到窗边,站了一下,又转身离开。
他把那只手套慢慢戴上。
走了两步。
又停下。
他掏出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
上午她发的小猫还在。
还有那句“我偷偷给它藏了两块肉”。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然后是收到一张图片。
苏晴:【图片】
是她的手心。
掌心向上,托着那只灰色的羊毛手套。
配文:【另一只在我这里,怕你跑了】
他看着屏幕。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
像正月夜里第一片落下的雪。
他打字:
【不跑。】
发送。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地铁站。
夜风很冷。
他把那只戴着单只手套的手揣进大衣口袋。
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