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受益人 (第2/2页)
宋启明没有回答。
他为她拉开椅子。
她坐下来,手指攥着餐巾边缘。
侍者上菜。
前菜、汤、主菜、甜点,每一道都是她喜欢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住的,她只是随口提过“喜欢海鲜”“不爱吃太甜的”“鹅肝有点腻”。
他都记得。
她吃得不多。
不是不好吃,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事要发生。
甜点撤下后,宋启明没有叫侍者。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绒面盒子。
深蓝色,巴掌大。
他把盒子放在她手边。
苏晴低下头。
她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条手链。
银色的链身,细密的光泽。链子中央坠着一只小小的指环,不是串上去的,是用一个精巧的扣子与手链连接在一起,可以分开,也可以合并。
指环内壁刻着一行字:
S&Q
苏晴。
齐梓明。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是……”她抬起头,“你设计的?”
宋启明点头。
“画得不太好。”他说,“做出来的师傅改了好几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苏晴看着那枚指环。
她想起去年他送她的那块表。父亲看了一眼就说“这块表不下五万”。她吓了一跳。
她只是不想戳穿。
现在他又送了这样一份礼物。
她把盒子轻轻放下。
“启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那块表我已经不敢戴了,怕磕坏。你又送这么贵重的……”
她顿了顿。
“我没办法收。”
宋启明看着她。
他没有解释“不贵”。
他只是在她对面蹲下来,抬起头,看进她眼睛里。
“我有两个理由。”他说,“听完如果还不想收,我就不勉强。”
苏晴看着他。
“第一,”他说,“这个手链是我自己设计的,全世界只有这一条。”
他顿了顿。
“你可能不喜欢,但它确实是独一份的。”
苏晴没有说话。
“第二,”他说,“不要心疼我花钱。”
他看着她,眼睛在烛光里很亮。
“因为我给你花再多,我也不会心疼。”
苏晴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挣钱不容易,想说你那些钱是怎么挣来的我一清二楚。
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站起来,靠近她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窗外初降的夜色。
“我在我们公司签的战亡受益人……”
他顿了一下。
“就是你。”
苏晴僵住了。
她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绒面盒子的边缘,像一尊忽然失去语言能力的雕像。
窗外的电视塔灯还在闪。
钢琴师的指尖还在流淌德彪西。
侍者远远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假装在擦一只早已光洁如新的杯子。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感动,是一种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酸涩又滚烫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想过“受益人”这三个字会和自己的名字放在一起。
他才二十岁。
他已经在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了。
而她在那份安排里,是那个会被通知、会被交付、会被妥善安置的人。
他把自己最后的、全部的、用命换来的那一点东西,都留给了她。
她低下头,攥紧那只绒面盒子。
“你……”她的声音哽住。
她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伸出手臂,用力抱住他的脖颈。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没有哭出声。
但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钢琴曲换了一首。
是《致爱丽丝》。
过了很久。
苏晴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
她伸出左手。
“给我戴上。”她说。
声音还带着鼻音,像撒娇,更像命令。
宋启明低头,把那枚连接着手链的指环套上她的无名指。
银色的光泽在她指根静静流淌。
然后是手链。
他扣上那个精巧的扣子,指环与手链连成一体,在她腕间轻轻摇曳。
她抬起手,对着灯光看。
银链折射出细密的光斑,在她脸上跳跃。
“刻的什么?”她问。
“S&Q。”他说。
她看着那三个字符。
S。
Q。
不是宋启明。
是齐梓明。
那个十七岁被塞进铁皮车斗的少年,那个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亲人的男孩。
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她指环内侧。
他把自己交给她。
她把手指蜷进掌心,像握住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
“齐梓明。”她轻轻念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叫这个名字。
从她嘴里念出来,那两个字像被水洗过,干净、柔软,没有任何过往的泥沙。
他看着她。
“嗯。”他说。
她抬起头。
“这个礼物我收下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弯起来。
“但是战亡受益人那个,”她顿了顿,“你以后改了。”
她看着他。
“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改成配偶。”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窗外的电视塔灯闪了闪。
钢琴师指尖滑过一个高音。
她脸腾地红了,像正月里那对红透的耳尖。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下头,“我就是说……”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把她拉进怀里。
“好。”他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很低,有些哑。
“等合同到期。”
她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
像坎大哈那个夜晚,他趴在一堵断墙后面等待天亮时,支撑他熬过整个凌晨的那个念头。
想活着回去。
见她。
苏晴的生日晚餐结束得很晚。
走出餐厅时,滨海电视塔的灯已经熄了大半。三月底的夜风还是凉的,宋启明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拢紧衣领,低头闻了闻。
“有你的味道。”她说。
他看着她。
她把半张脸埋进领口,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像刚果的雨林。”她说。
他愣了一下。
“骗你的。”她笑起来,“像洗衣液。”
她伸出手,把那只戴着手链的腕子亮在他眼前。
“我不会摘下来的。”她说。
他点点头。
“嗯。”
出租车停在路口,尾灯在夜色里亮成两簇暖红。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食堂见。”她说。
“明天见。”
车门关上。
车尾灯汇入远处流光溢彩的河。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电视塔脚下那片暖黄色的灯火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空空的。
他忽然想,是不是也该去买一条手链。
配她的。
三月十八号。
苏晴起晚了。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忍不住抬起手腕看那道银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手链上,星星点点的。
她把那条手链放在枕边,怕睡梦里压坏了。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重新戴上。
洗漱、换衣、背包。
出门前,她对着穿衣镜整理领口。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灰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腕间一道细细的银光。
她抬起手,让那道光在镜面里晃了晃。
然后她笑了。
食堂门口,宋启明已经排好了队。
两个包子,一碗豆浆,一只茶叶蛋。
苏晴走过去坐下。
她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今天也戴着。”她说。
他把茶叶蛋剥好,放进她碟子里。
“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