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世纪大和解 (第2/2页)
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朝麦克阿瑟摆了摆。
「你什麽成分,我这种老东西一眼就看得出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美国右翼老顽固。」
「你这套说辞,苏*二十年代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不会把你当成敌人,当然,我也没蠢到把你当成同志,在俄语里,有个专门的词形容你这种人。」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上一道旧疤。
「Poputchik。
麦克阿瑟皱了皱眉。
「同路人。」敲钟人自己翻译了过来。
「二十年代的时候,有一批作家、知识分子、旧军官,他们支持革命,但不是布尔什
维克。」
「他们不承认阶级斗争,但他们恨沙皇和旧贵族。」
「所以托洛茨基管他们叫「同路人」。
「他们不需要跟我们一起走到最後,只需要跟我们一起走到下一个路口就可以了。」
敲钟人看着麦克阿瑟,眼神里那种散漫已经完全没了,只剩下老特工的锐利。
「你满脑子都是美国优先,但没关系,因为你现在恨的东西,和我们当年恨的东西,是同一个玩意儿。」
他伸出手,隔着空气点了点麦克阿瑟的胸口。
「你是同路人,你自己承认不承认,我无所谓。」
麦克阿瑟不说话,推土机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一脸「你们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但合在一起我就不明白了」的表情。
敲钟人靠在脏兮兮的砖墙上,从大衣内侧摸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辛辣的伏特加味道瞬间在冷风里散开。
「换我说了。」
「你该不会一厢情愿的认为,我们这群快进棺材的老骨头跑出来,是为了帮你们建设
伟大的美利坚吧?」
「还是说你以为我们还是想在美国搞共产主义?」
敲钟人把酒壶递向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没接,敲钟人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口。
「别逗了。」
「我们这辈子最大的挫败,是革命尚未完成,不是苏*解体。」
「我们在东欧、在中亚、在古巴、在非洲,干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最後全白搭,我们输给了资本。」
「结果现在你告诉我,嘿,在美国的心脏里,有人正在组织底层的人,把流浪汉变成有纪律的队伍。」
「我们有这麽一个机会,能让我们在美国本土,亲手把我们当年想做却没做成的事情再做一遍————」
「你觉得我们拒绝得了吗?」
他盯着火光,眼底显得有些狂热。
「参谋长,这种诱惑,对一个老克格勃来说是致命的。」
「而且,你也别把我们想得太伟大。」
「一个被世界遗忘了三十年的老特工,最难熬的根本不是穷,或者去领救济餐,最难熬的,是手里的活儿全废了。」
「组织、情报、渗透、暗杀,我们练习这麽久的东西突然变成了废纸,又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活了三十年,现在,你的指挥官用得上我们了「那就够了。」
敲钟人往後退了一步,靠回墙上,仰头看着被火光映红的巷口。
「我已经老了,经常就会想一件事。」
「你说我这辈子到底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麽。」
「我今年七十三,再过几年就老死了。」
「我这一辈子,什麽都没留下。」
「但现在不一样,哪怕你们搞出来的东西不是纯正的共产主义,只是个长得奇形怪状的变体。」
「但只要能亲眼看着旧秩序被撬开一条缝,底层被组织起来,对我们来说,就已经够本了。」
「我能看见。」
「我能参与。」
「哪怕只干一天,我也干。」
巷子里安静下来。
推土机终於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凑到麦克阿瑟耳边:「将军,这老头说了半天,到底是什麽意思?」
麦克阿瑟看着敲钟人,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意思就是,他愿意干活。」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推土机的肩膀。
「去,跟哈里森说一声,让他给这位————」
他看了敲钟人一眼。
「————老同志,腾个位置。」
「还有,联系沃特,让他去紧急找一下指挥官,这个事情太大了,必须让指挥官亲自拍板,我马上要重新回到防线上去,没时间。」
推土机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按下胸前的对讲机,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俄语骂声。
「你再把那只爪子往我腰上放,我就把它剁下来塞进你的喉咙里。」
一个苍老但底气十足的女声在冷风中炸开。
几人的视线同时顺着声音看过去。
黑暗中,两个人影正一前一後地走过来,他们应该是确认这边已经谈妥,才直接发声,不再隐藏了。
走在前面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针织开衫,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踩到了一坨新鲜的狗屎。
她手里攥着把保养得极好的1950年代马卡洛夫PB消音手枪,枪口正不耐烦地指着身後的男人。
跟在後面的正是罗纳德·霍洛维茨。
他那头银灰色的卷发乱得像个鸟窝,身上格子衫外面套着一件随随便便抓的旧夹克。
面对指着自己的枪口,霍洛维茨不仅没害怕,反而咧着嘴笑了起来。
「放轻松,安娜,三十年没见,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当年那惊人的腰臀比是不是还健
在。」霍洛维茨举起双手,朝老太太挤了挤眼睛。
「要不是这大半夜的街上全是流弹,我都想请你去喝杯伏特加,顺便回味一下七十年代的莫斯科之夜。」
霍洛维茨凑过去,拿肩膀撞了一下老太太的胳膊,老脸上挤出一个笑。
「不过事实证明,西雅图的快餐确实毁人,你现在摸起来就像一块乾枯的松树皮。」
「闭上你那张喷粪的嘴,霍洛维茨。」老太太根本不吃他这套,手腕一转,用枪管狠狠地捅在霍洛维茨的肋骨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太太转过头,视线在麦克阿瑟、推土机和敲钟人身上扫了一圈。
「敲钟人。」老太太冲敲钟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後她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枪再次指着霍洛维茨的鼻子。
「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脑浆是不是全跟着酒精一起尿出去了?」老太太骂得毫不留情。
「你一个在北区混吃等死的老东西,接谁的单子不好,跑去接FBI那个蠢货局长卡尔的活?」
「卡尔让你去查西区和东区的底细,你连个屁都不放就接了?你是不是穷疯了,连给狗洗澡的钱都想赚?你差点把事情都搞砸了!」
推土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端着枪,看看麦克阿瑟,又看看那两个吵架的老家伙,完全插不上嘴。
霍洛维茨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马上又不服气地嚷嚷起来。
「我上哪去知道你这老妖婆已经跟西区那个叫里昂的小子搭上线了?」霍洛维茨揉着被捅疼的肋骨,大声抱怨。
「卡尔给的钱多啊!而且还是走暗网的匿名帐户,谁知道里昂那是自己人?」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越说越委屈。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你以为联系全部中断之後我是怎麽熬过来的?」
「这该死的情报隔离做得太好了!好到我连你还活着都不知道!」
霍洛维茨指着老太太手里的枪。
「我连你在哪都不知道,我上哪去知道里昂在东区搞的那套东西是自己人的手笔?」
「我要是早知道那是你护着的人,我早就————」
「早就跑过去要比卡尔多双份的钱了。」老太太冷笑着打断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德性,你这个见钱眼开的老流氓。」
「你就赚你的棺材本去吧!」老太太啐了一口。
霍洛维茨乾咳了两声,厚着脸皮把手放了下来,眼睛瞟向旁边的敲钟人,又看回安娜。
「你也没比我聪明多少,对吧?」
「联系都断得乾乾净净了,你还天天拿个收音机在档案室里发暗号联系上级,没被CIA那帮蠢驴逮住算你运气好了~」
「你个蠢货还敢还嘴!?」安娜作势就要揪霍洛维茨的耳朵。
敲钟人站在墙边,看着这两个曾经的部下在巷子里吵架,眼底有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
他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都别吵了。」
老太太和霍洛维茨立刻闭上了嘴。
敲钟人朝麦克阿瑟那边偏了偏头,向他们示意了一下。
「这边的事情已经谈妥了。」他看着老太太和霍洛维茨。
「参谋长先生是个务实的人,我们的目标现在是一致的。」
说完,敲钟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麦克阿瑟面前。
他伸手指了指还在揉肋骨的霍洛维茨。
「参谋长,给你介绍一下。」
「这个老流氓叫罗纳德·霍洛维茨,虽然嘴碎,但他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在北区布置了十几年眼线的人。」
敲钟人拍了拍霍洛维茨的肩膀。
「北区每一条下水道的走向,黑帮的窝点,甚至哪个巡警喜欢在哪个巷子里收回扣,他都清清楚楚。」
他看向麦克阿瑟,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带他走吧。」
「你们不是要在北区抓安提法的暴徒吗?带上他,他能帮你们把这群小崽子从地沟里一个个揪出来。」
麦克阿瑟看着这三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苏*老特工,沉默了两秒。
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硬是把震惊压在了眼底。
他之前完全没察觉到这个叫霍洛维茨的老家伙在暗中调查据点,这说明对方的反侦察手段老辣。
但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个老太太。
他认得那张脸,雷蒙德之前提过,东区分局档案室里有个油盐不进的老妖婆,连内务部都不敢惹。
麦克阿瑟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指挥官不仅在西区搞出了流浪汉大军,甚至早就一声不响地跟这帮克格勃老古董搭上线了。
这两人很明显就是被敲钟人重新召回的,那按理来说敲钟人应该能通过安娜直接跟老板接触才对,为什麽反而来找自己?
难道他今晚已经去找过一趟里昂了,这是指挥官的授意,让他再过来单独跟自己谈谈?
指挥官到底在下多大的一盘棋?
他转过头,看着推土机。
「还愣着干什麽?按我刚才说的办,去吧。」麦克阿瑟拍了拍推土机的肩膀。
推土机挠了挠头,看了看那个被老太太拿枪指着还嬉皮笑脸的老头,嘟囊了一句「真他妈见鬼了」,转身大步朝巷口走去了。
敲钟人还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麦克阿瑟:「你带霍洛维茨走,我还要趁着混乱去唤醒更多人,大量的人甚至不在西雅图,我有的忙呢,没时间跟你们在街头打架。」
麦克阿瑟犹豫了一下,朝敲钟人点了点头,带着霍洛维茨和老太太一起离开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