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3章 雪城清洗·三步活路 (第1/2页)
一串来历不明的念珠,一颗珠子上盖着鲜红未干的印记——这既是将他推入雪城权力迷宫的临时通行证,也是一道悄然锁上的无形枷锁。
朱砂印泥那股甜腥的气味,顽固地贴在鼻腔黏膜上,仿佛将一段不容置疑的誓言,硬生生按进了血肉里。木珠冰凉,在掌心滚动时带来细微的硌痛;他将念珠藏进袖底,粗糙的羊毛袖口扎着皮肤,像是在提醒他:莫将这“通行证”误当作护身符——它更像一枚被人做了记号、准备随时收线的鱼钩。
雪巴列空的内部廊道,狭窄得如同一段被刻意压缩的险途。墙壁潮湿阴冷,脊背刚一贴上去,便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而门内火盆散发的热浪却又过于猛烈,烤得人鼻尖发麻。冷与热在脸庞上交锋,喉咙里却只有藏香辛辣与酥油灯油烟腻人的混合气味,勉强咽下,如同吞进一页墨迹未干的判决书。
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观察着堂上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桌案:各式印章、暗红的印泥、堆积的账页、刻着名字的木牌,一样样摊开着。算盘珠子每滚动一下,都像在点名;官印每压下一次,都如同定罪。抄写僧洛桑坚赞的手指修长洁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但印泥已将他的指腹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常年沾染着人命的价码。
“无籍者?”朗孜官洛桑仁增的声音从堂上落下,音调不高,却字字坚硬。他无需高声斥骂,只需将“照法度办事”这几个字吐得缓慢而清晰,便足以让堂下待审之人脊梁发寒、不由自主地蜷缩。
昂旺·多杰没有抬头。他早已学会在这雪城中将目光收敛:只看脚边混着污渍的碎盐,只听那无处不在、压迫着耳膜的诵经低鸣,只闻从门缝钻入、带着牲口气息的牛粪烟火味。抬头,意味着将自己全然暴露在他人的审视之下。
然而,他的内心却在飞速拆解着这里的生存规则。昨夜那串盖着红印的念珠,将他从“可被随意拴走”的流民,提升到了“需被记名观察”的层级。这差别谈不上体面,但至少,能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活路,需要拆解成清晰的步骤——他在脑海中,将每一步都规划得像记账般精确。
第一步:找到一个能作证的人。不是“愿意为你说话”的人,而是“说出的话能被权力听见并采信”的人。
第二步:找到一件能作证的物。不是“看起来像证据”的东西,而是“一旦摆在桌案上,便能产生实际压力”的物件。
第三步:找到一枚能让所有证据生效的印章。没有印章加持,一切言辞都只是过耳之风,吹过门槛便消散无踪。
他刚在心底写完“印”这个字,脚边就有什么东西极轻地碰了一下——像老鼠试探,又像是有人刻意的提醒。
乞丐达瓦蹲在另一根廊柱的阴影后,衣衫褴褛得几乎透风,身上却不全然是穷困的馊味:混杂着羊皮的腥膻、汗液的酸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稞酒甜香。那丝甜味在此地显得格外突兀,宛如有人在刑场前,漫不经心地嚼着一块饴糖。
“尧西家的小爷,”达瓦将敬语说得如同戏谑,“您袖子里那串珠子,红得可真扎眼。红得……既能叫人活,也能叫人死。”
昂旺·多杰没有接“尧西”这个话头。他深知这两个字在雪城是把双刃剑:运用得当,或可叩开生门;运用不当,首先割伤的是自己。
“你看见了?”他只低声问了一句。开口时,嘴唇干裂,舌尖仿佛刮过盐粒般的寒意。
达瓦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如同咳嗽。他从怀里摸出一截草绳,绳头打着一个结,结虽小,却异常紧实。草绳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摸上去粗糙不堪,指腹稍一用力,便会被磨出细细的刺痛。
“命价绳结。”达瓦将那截绳子递到他袖边,并未真正塞入他手中,动作小心得像在递一块烧红的烙铁,“乌拉队里拴人用的。结法不同,代表的‘命价’也不同。您若能看懂,便知道哪些人注定被拴走,哪些人或许还能被赎买,哪些人……连被赎买的资格都没有。”
昂旺·多杰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没有去接。他内心的第一反应是:这东西肮脏,肮脏得如同这制度本身。第二反应则更为冰冷:但这正是“可作证的物”。它能直观地证明,一个人被当成了什么。
他带着一种省力的偏见——下意识将达瓦视作捡拾权力残渣的油嘴之徒。可达瓦将绳结摆放的位置却极为精准:既不让旁人看见,也不让他本人轻易忽略。
“你想要什么?”昂旺·多杰直截了当地问。
“想要一口热茶暖暖身子。”达瓦说得恳切,眼神却并无诚意,“更想要您记住——在雪城,‘哀求’是最廉价的路,廉价到……根本无人愿意卖给你。”
昂旺·多杰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火盆的热浪灼烫着脸颊,背后的墙寒却顺着脊椎向上蔓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点故作镇定的“稳”,完全是装出来的。而且,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堂上传来清脆的击掌声。这本是色拉寺辩经场内的礼节性掌声,此刻在这里响起,拍击的却是案卷、木牌,以及“一言出错便可能万劫不复”的紧张氛围。
洛桑仁增抬起手,笔直地指向他所在的柱影:“那个——带着红印来的。上前。”
这不是邀请,是传唤。
昂旺·多杰迈步走出阴影。碎盐粒硌着薄如纸张的鞋底,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身份的卑微。诵经声从更深的殿宇内涌出,低频音波压迫着胸腔,稀薄的空气将心跳顶得紊乱。紊乱归紊乱,他仍将呼吸纳入意念中的“账本”,一口一口,清晰地记着数。
洛桑仁增打量着他,不看脸,先看袖口——审视他是否藏有印章、文书,或是别的保命之物。那目光如同冰冷的算盘珠子,拨到哪一格,哪一格就必须付出代价。
“你自称无籍,”洛桑仁增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按法度,无籍者本该发往乌拉队尾候命。可你却手持红印念珠,站在雪巴列空之内。你这条命,是谁给你定的价码?”
此话是陷阱:回答“无人定价”,便是自认非人;回答“某人定价”,便是承认攀附,自寻罪证。
昂旺·多杰不回答价码,只回应法度本身。
“朗孜官大人垂询,”他先将敬语铺陈稳妥,如同先垫上一块跪垫,“小人只明白一条:名册上既无我名,我便不算法度所认之‘人’。既非‘人’,乌拉点名亦无从点起;既无人点名,那么谁来领走我,都必须在账册上写明——‘领走了何物’。”
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冷气中带着湿木霉烂的味道,仿佛从一口尘封的棺材里翻出。
洛桑仁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自负在这雪城压服众人,所依仗的正是“名册”的权威。他没料到一个无籍者,竟敢用“不是人”这个前提,反过来将他一军。
“你在跟我讲因明逻辑?”他嗤笑一声,带着不屑,“凭几句嘴皮子,也敢登堂入室?”
昂旺·多杰心中亦掠过一丝自负——他以为自己摆出逻辑,对方便会退让半步。但下一刻,他看见洛桑仁增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节奏冰冷得如同敲打刑具。在这里,逻辑本身并非武器,它只是借口。能否成为武器,取决于谁握着批准它生效的印章。
抄写僧洛桑坚赞此时开口,声音不大,如同纸张相互摩擦:“朗孜官大人,若此人不入名册,账页上便始终缺此一栏。缺了这一栏,明日审计核账时,必会追问由谁负责。”
他并非为昂旺·多杰说情,他只是在为“账目”的完整性发声。在雪城,一本清晰完整的账册,往往比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值得维护。
洛桑仁增冷笑:“入册?可以。先签下供状。供状上须写明:你为何携带红印潜入,受谁指使,有何同谋。签了,我便给你指一条路。”
供状的纸张被推至案边。纸角的毛刺扎入指尖,如同一条尚未写完的罪名。墨汁的气味苦涩,苦得像熬过的药渣。
昂旺·多杰盯着那纸,脑海中闪过达瓦展示的草绳结。结法不同,价码不同。一旦签下,他的“价码”便被永久钉死:成为一只替罪羊。
他几乎就要点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人在绝境中,会本能地贪恋那一丝“给予活路”的甜头。但下一刻,他将这贪念死死压了回去。
“小人不敢妄自揣测,擅定罪名。”他将话语放得更软,潜藏的机锋却更硬,“只是供状须先立‘所立之因’。若‘所立’本身不明不白,他日案情反复,口供更改,恐怕会连累大人的账目不清,徒增烦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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