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6章 朗孜厦·缺氧开局 (第2/2页)
“家谱……在路上遗失了。”他把谎言裹进气短声里,“只剩、只剩枚旧印。小人不敢擅用。”
老医官没追问印章。他盯着人看,目光烙进昂旺眼底,像在检视经文里的错字:“印能仿刻,脉象仿不得。你虎口有笔茧,不是牧羊的手。”
昂旺心往下沉。笔茧是穿越前日夜伏案的烙印,握笔远比握鞭久。这细节在另一世不算罪证,在此地却能让人疑心你是译仓文书、是衙门眼线、是“不该存在之人”。
他压住慌乱,声线更低:“小人……在安多替人抄过经卷。逃饥荒,路断了。”
“安多。”老医官将二字在舌尖滚了滚,不置可否,“安多人,口音不该是这样。你改得倒快。”
差役插话:“老爷,这人无籍。”
“无籍就先别记死账。”老医官把话说得像合上册页,“给他口活气。明日卯时,让他去朗孜厦应卯。看他能不能把自己写进名册。”
差役愣住。朗孜厦三字如铁门槛砸在地牢里,连霉味都颤了颤。
昂旺也怔了片刻。卯时应卯?朗孜厦?他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漏拍的刹那,他明白老医官不是救他,是把他推上更硬的规矩:从地牢的棍棒,推向公堂的朱笔。
夜渐深,牢里寒透骨髓。牛粪火熄成灰白,只剩潮气噬咬脊背。暗处有人断续念经,念得像在给自己录口供。昂旺背靠冷墙,指腹摩挲袖中旧印,铜的寒意透过粗布渗入骨缝。
他开始在脑中编撰家谱。不是抒情,是算账:尧西旁支该如何落脚,哪个祖名能接上线,哪个故事能让人“信七分疑三分”。每个可能的姓名都化作筹码,在心底排列,冷硬如石子。
天将亮未亮时,铁门推开一掌宽。门缝灌入雪沫清气,混着早市糌粑的焦香。差役用木牌叩响门框,叩得不疾不徐,却像叩在肺叶上:“出来。去药王山脚道搬药材。你这条命,先赊着。”
赊账。赊了就要还。
药王山脚道的风比地牢更薄,薄得像刮骨刀。雪光刺得人眼眶酸胀。告示墙前挤成团,唾沫星子和咸茶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有人捏着鼻音反复念名单,念咒似的。每念一个名字,旁边就有人倒吸凉气,像把命又咽回肚里。
昂旺在人群边缘停步。名单上没有他。没有名字,反倒像没了皮囊——你不在名册内,就不在“可管”之列;不在管辖范围,死了也无需落笔。
尼瓦尔商人巴桑从人缝挤出,肩头羊毛毡带着香料辛气与汗酸。他压低嗓音:“以为不上名单是好事?”
昂旺喉头发干:“不上名单……至少不被点卯。”
巴桑笑得像刀刃磕碰碗沿:“名单上没你,你就不算人。不算人,谁都能拿你当垫脚石。”
这话比山风更冷。昂旺听见胸腔里那点侥幸被冻裂。他望向告示墙新贴的公示,纸角被风掀起如刀片。“无籍清查”四字墨迹浓重,浓得像烙在额头的印。
他忽然懂了:这一整套规矩,与他来的那个时代并无本质不同。只是此地更坦诚——不屑披文明的外衣。
“那我该怎么活?”问得很轻,怕声音也被记档。
巴桑没立刻答。他耸动鼻翼嗅风,像在嗅买卖风向:“逃?你跑得过驿马?跑得过通缉令?想活,就得让人需要你。需要到不得不替你落一笔。”
需要。落一笔。
昂旺将二字咬进牙关。现代人的思维习惯又冒头:把需求当交易,把交易当契约。可此地的契约不是签名,是印章,是担保人,是能把你从“草绳”换成“红绳”的那一下画押。
他被差役押下脚道,拐进八廓街。街口酥油灯烟浓得化不开,藏香辛辣呛鼻,牛粪火的暖意刚贴上脸就被风扯碎。摊贩吆喝声里裹着诵经音,铜铃乱响,像暗处有人在盘账。
一个朝圣者突然在转经道边瘫倒,额头尚未触地,整个人已软成棉絮。人群围拢,七嘴八舌,咸茶的热气混着汗味扑来。有人掐他人中,有人要灌冷茶——慌乱间反堵了他气息。
昂旺伸手拦住:“别灌冷的!”
“你是什么人?”门房僧札西挡在前面,僧衣沾着药渣,冻红的手指却稳如磐石,“敢在八廓街放肆?”
昂旺抬眼,看见对方胸前那串磨得发亮的木念珠。药王山门房僧,札西。
他不争辩,只抛出最短促的价值:“他喘不上气。看唇色。你要让他在山门前咽气?”
札西鼻翼微动,嗅到朝圣者口鼻间酸甜的呕味,又嗅到人群汗酸。蹲身瞥了眼,眼神变了——不是慈悲,是算计:山门前死人,告示墙就多行字;多行字,就多份麻烦。
“散开。”札西低声对众人道,敬语里藏锋芒,“诸位善信,留些风气,莫围成铁桶。”
昂旺趁机抬高朝圣者肩头,侧转其躯。粗布袍湿冷,底下骨头硌手。喘息仍短促,却不再有“咯咯”窒音。手背忽被触碰——札西递来只温热木碗,碗中淡咸茶汤腾起白汽,苦味压下舌根的慌。
“随我来。”札西说。
八廓街药铺门槛高耸,木面被无数脚底磨出包浆。门内药味汹涌,苦得发涩,混着酥油膏的腻,像将人从街市喧嚣拽进另一套规矩。柜台后悬挂一排小布袋,袋口系红绳,绳上缀着朱砂印泥点——每袋药都像份微缩文书。
老医官阿旺曲扎坐于火盆旁,盆中火光映进他眼底,如古铜生晕。札西低声禀报两句。老人抬眼,先看昂旺的手,再瞥向他微鼓的袖口。
“旧印还留着?”他问。
昂旺不答,只将袖口压得更紧。
阿旺曲扎也不迫问。他用那种迂回的话术,把拒绝裹进关照里:“若真是尧西家人,何必惧印?若不是,更该惧。”
札西在一旁冷声插话:“朗孜厦的官差刚来过。说此人明日卯时必须到堂。否则,连药铺也要受盘查。”
一句话压低了满室药香。昂旺听见火盆里牛粪噼啪作响,像在焚尽他最后一丝侥幸。
阿旺曲扎轻叹,如翻过页残旧典籍:“想活命,先学会把性命写成对别人有用的字句。”
他抬手示意。札西从柜台底摸出张对折的账纸,纸面硬挺,边缘起毛,触感像摸到未写完的判词。纸面列着歪斜的数字与货名,墨迹尚新,背面却黏着片灰黄纸屑——纤维粗粝,带股刺鼻草腥。
未等昂旺看清,那页纸已塞进他掌心。掌心的温热瞬间被纸张的阴冷吸尽,像有人将誓言烙进皮肉。
一页生死账簿按入掌心,纸缘冰冷如铁铸的誓言:‘明日卯时,朗孜厦应卯。你的名字,得自己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