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7章 朗孜厦·名单压顶 (第2/2页)
供状。又是写。
昂旺胸口发闷。窒息不因海拔,因话里的门缝越收越窄。他突然想起自己来的那个时代:人也被人书写,但至少还讲“程序正义”。这里的程序正义只有一个字:印。
无印,任何事实都只是风语;有印,风语就能变成刀。
八廓街药铺比脚道暖和,却更逼仄。门内药气苦烈,火盆热浪扑面,脊背渗出细汗又被门缝钻入的雪气冻住,冷热交攻让每句敬语都显得虚伪。柜台摊着几本薄账册,纸角压着小石子,像怕风把罪证吹跑。
洛桑仁增坐在火盆对面,袖中藏着关防大印。他不急着问“你是谁”,先问“你要写什么”。这步棋阴险:你一提笔,就承认自己在他账册之内。
“落笔前,小人斗胆一问。”昂旺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药柜上的布袋,“大人要的是‘实情’,还是‘能交代得过去的说法’?”
洛桑仁增抬眼:“你这口吻,倒像译仓里混过的。”
“译仓的人懂怎么写。”昂旺不否认也不认,把话往制度上引,“能交代,就能写;能写,就能查;能查,就能追责。小人怕的不是查,是怕先把罪名写死,再拿小人去填窟窿。”
一句话,把对方袖中刀撬出半寸。药铺霎时死寂,只剩火盆噼啪、藏香辛辣,像在焚纸。
洛桑仁增笑容敛去两分:“自以为聪明?”
“聪明不值钱。”昂旺答得快如咳嗽,“值钱的是能当场验明。小人昨日在地牢让人喘上气,这是能验的;小人今日若能让案子在账面上‘圆得上’,这也是能验的。”
他把现代术语“可验证”换成更古的说法:当场见效。那个时代防诈骗的思维,在此地也能用,只是赌注更大——赌的是命。
洛桑仁增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桌沿。叩击声短促,像算珠落定。他的偏见写在脸上:不信一个无籍者能翻案,只信自己能把这蝼蚁捏成垫脚石。
“你拿什么让它圆上?”问得像开价。
昂旺将账纸抽出一角。墨迹尚新,背面那片狼毒纸灰黄粗糙。他不全亮,只亮一角——真相永远不能一次卖空。
“这页账,记了批外来药材的流向。”他只说“外来”,不报药名;说到这步就够了——够洛桑仁增起贪念,够他生疑,也够他害怕。
洛桑仁增眼神果然变了:从审人转向审账。审账的人最怕账目牵出更高处的大佛。
“拿来。”他伸手。
昂旺非但不递,反将账纸收回袖袋,袖口粗布边蹭过虎口裂伤,刺得皱眉。他用疼痛把话淬硬:“要账,先给印。”
“你要印?”洛桑仁增笑了,笑里终于透出点真情绪,“你一个无籍流民,要印何用?”
“把我写成‘可用之人’。”昂旺答,“否则我死了,这笔账也成死账。大人要的是能交代的账,不是尸体。”
这句话是豪赌。赌对方更怕麻烦,更怕牵扯上层。赌对方会选择“用你”而非“灭你”。
门外忽传来轻叩。叩得很慢,像怕惊动四邻;可那节奏昂旺耳熟——地牢里牢丁敲木栅的节拍。有人在提醒:你在我眼皮底下。空气骤然稠浊如缺氧。
札西掀帘入内,面無表情低报:“外头有人候着。不是善信。”
洛桑仁增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他把那丝不安塞进敬语:“瞧,外头风大。你若不肯把话写清楚,风就会把人吹没影。”
“那就请大人把路写清楚。”昂旺将恐惧压进呼吸节律,“路清,风吹不散。”
洛桑仁增盯了他一息之久。火盆热浪烤得人眼发涩,藏香辛辣刺得鼻腔发痛。这一息间,两人都在心里打算盘:杀,还是用;抹去,还是写入。
最终,洛桑仁增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路条。纸色雪白,朱红大印犹湿,印泥腥甜刺鼻。他在路条上落下一笔,笔锋极轻,却像落下道铁锁。
“去朗孜厦。”他声音依旧柔和,“卯时点卯。你若能活着把这笔账说成‘实情’,我给你个能写进名册的脚注。”
脚注。不是正名,只是脚注。可脚注也是存在。
昂旺接过路条,指腹触及未干的印泥,凉意刺骨。他知道自己被推进去了——推进更深的厅堂,堂上有笔、有印、有能把人写进鬼录的手。
踏出药铺时,夜色已沉沉压下。八廓街铜铃叮当作响,像在数他的脚步。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跟着,跟得像附骨之影。缺氧让胸口发紧,冷汗贴背。他不回头,只将路条死死压在掌心,像压住一条毒蛇。
一纸路条盖着陌生朱印,印泥未干——那是通往朗孜厦深庭的通行证,也是勒进骨肉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