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8章 朗孜厦·三步活路 (第2/2页)
“上师既不敢妄断,”昂旺低声说,声里带着缺氧的喘,如风漏破布,“便请上师指点——该如何落笔,方能不牵连药王山?”他将“药王山”三字咬重,像把石头塞进对方掌心。写法,比诊法更值钱。
阿旺曲扎鼻翼微动,药草苦香里透出一丝警觉。他终于正眼看他,目光如雪光刺肤,冷而痛:“你会写?”他不信,也在试探。旁边案后官吏闻“写”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汁滴落,轻响如血滴门缝。
昂旺将嘎乌盒扣紧掌心,金属冷得指节发麻。他把话说得更低,更像交易:“我写的非真相,是能让诸位都活得下去的说法。上师只需一眼,点出‘记载存疑’,把刀刃磨钝。”他将胆气押上赌桌,押得胃里翻腾,口中泛起酸苦。
阿旺曲扎未应。老医官的沉默比拒绝更沉重,如诵经声压着耳膜,嗡嗡催人焦躁。昂旺知道自己还缺筹码,缺个让对方不得不接的筹码。
堂外骤起喧哗,铁链拖地声刺耳如刮牙根。差役冲入,喘如破风箱,汗酸混着牛粪火的焦糊味:“牢里有人发狂!啃墙满嘴血,吐黑沫子!老医官,快!”
这不是“疯”。昂旺心头一紧,脊背发凉,冷汗沿脖颈下淌,冷如蛇行。他闻“黑沫”二字,脑中症候自动列队——他压下那套现代诊断,强迫自己先问可察可闻的:“吐黑沫前,可闻见异味?他喊冷还是喊热?”差役愣住,嘴里只剩咸汗味,答不上来。
阿旺曲扎拄杖便走,木杖叩地声沉重如催命鼓。昂旺跟上,脚下石板寒透骨髓,肺如塞湿棉;他知这是机会,也是刀口。差役回头瞪他,眼中是粗暴的偏见:你这等人只配在名册底爬行。“你也去?想逃?”差役抓住他后领,粗布磨得皮肉生疼,汗酸更浓。
“我不逃。”昂旺把话说得像咬牙,牙根酸涩,喉咙干涸,“我去看——看一眼便能分清风病与邪祟。分对了,今夜你少挨顿鞭;分错了,你把我写进供状。”他将自己抛出去,像把最后块肉扔到犬前。差役鼻孔喷出热气,带着酒糟酸气,松了手。
雪城地牢门开,霉味与尿臊扑鼻,冷湿如布捂口鼻。铁链碰撞声在窄廊回荡,叮当乱响,像在拆数人骨。火盆置角落,热浪烫脸,脚底却被石板寒气咬得发麻;这地方连温度都在审讯你——让你每口气都记得自己是“可处置之物”。
那人蜷缩墙角,牙关咯咯战栗,舌面却发烫,口中吐出沫子带着怪异苦甜,如焦糖混铁锈。旁侧囚犯缩得更紧,汗酸呛鼻,低声诵经,声线抖如风吹破布。昂旺蹲下,膝盖贴湿冷石面,寒意立钻骨髓;他不敢多碰,只用眼鼻将信息一口口咽下。
他见那人唇周发青,指甲根发暗,指尖却沾层薄粉,闻来似某种香,却刺鼻得眼角发酸。粉末非自地来,是从手里来。昂旺心跳快了一拍,胃中翻涌,他将“毒”字压回,吐出更安全的壳:“像隆病发作。也像有人喂错了香。”他故意将话说得模糊,为自己留出否认的余地。
差役急得喉头发干,唾沫带咸涩:“香?牢里哪来的香?胡扯!”话中恐惧带着汗酸,闻来比刀更利。
昂旺不争。他指向墙角破碗,碗中残存半口咸茶,茶面浮着圈油花,腻得反常——那油里混进了辛辣藏香味。他把话说得像下注:“这茶谁送的?送茶人手上也该沾这粉。去查他指尖,若有同样粉末,你便信我一句。”他将“信”字说得极轻,轻如不敢惊动护法神。
差役骂了句糙话,声如砂纸磨喉。一守卒被踹去查,靴底在湿地拖出“吱”声,带着泥腥。片刻后守卒折返,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喘气带着冷铁味:“送茶的那人……指头上真有白粉。还说是药王山的香末,能镇邪祟。”
阿旺曲扎停在半步外,药草苦香压住地牢腐臭,像块净布盖粪坑。老医官眼中闪过冷光,那光非关仁心,而是算计:药王山的名号一旦沾上“镇祟”,便会成官府把柄。阿旺曲扎的误判在此刻显露——原以为沉默可避祸,祸早已被人掺进茶汤。
昂旺抓住那瞬闪光,如抓救命发丝。他不说“毒”,只说“写法”:“上师,这碗茶若写成‘镇祟用药’,明日药王山便要背罪;若写成‘囚犯私传香末’,罪便止于牢内。差别只在一行字。”说话时口泛酸苦如吞药,心中却冷极——冷到能把他人当筹码。
差役眼神开始变,变得像看一块能换银的肉。那目光带着油腻热气,令人作呕。差役压低嗓门,口气有酒辣味:“你要什么?”问得直接,直接如鞭。
昂旺将己身偏见再压一压:不再幻想以理服人。他开出价码,声仍克制,如刀贴肤缓行:“我不求无罪。求个‘暂缓’,求将我交予阿旺曲扎上师看管。‘看管’二字写入文书,我便不会死在名册底。”他把“文书”说得像“护身符”,也知这符可能反噬。
阿旺曲扎木杖顿地,“笃”声沉如判词。他未立刻应允,先看那碗茶,再看昂旺,鼻尖嗅到朱印腥甜与地牢霉臭纠缠,像两条路拧成一股。终开口,声带老者特有的冷厉:“你敢用药王山的名号作赌?”问的是质询,也是认可——认可他够狠。
昂旺喉头干得发痛,咽唾如吞石。他说出心底更冷的一句:“我不赌药王山。我赌你们都怕把药王山拖下水。”此言既出,他自己也觉出丝自负的刺痛——现代人的刺,以为看透恐惧便能操控恐惧。高原的风自门缝钻进,带着雪的凛冽,像在提醒:操控不等于安稳。
阿旺曲扎转向差役,语气忽转柔和,柔中藏硬:“此人暂作随侍。记‘暂’,记‘随’,莫记‘徒’。”每吐一字,地牢中人皆如被热浪拍打,呼吸更促。差役忙不迭点头,铁链随动作脆响,像在自套枷锁:“是,是。老医官吩咐,小的照办。”
纸墨迅即呈上,墨味刺鼻,誊写者手指冻得发抖,笔尖却稳如刀。昂旺看着那行“暂作随侍”,心中无喜,只有更深的窒息——从名册底爬出,不过爬进另一张网。差役将文书摁在他面前,木案冰冷如尸板:“按指印。”
指印。又是印。朱泥腥甜冲回鼻腔,他将拇指按下,冰凉墨泥与温热皮肉相触,激出刺痛。那一瞬他想起原来的世界也按指纹,玻璃冰冷,机器嗡鸣,按完便可离开。此地按完,却是陷得更深。
当夜他被押至阿旺曲扎暂居的僧舍偏间,屋内一盏酥油灯,油烟黏喉,藏香辛辣如细针。墙角堆着药袋,草药苦香与潮湿木霉味交织,令胃中泛酸。外头风刮屋檐,发出长鸣呜咽,像有人在远方拉满弓弦。
札西在深夜里来,脚步轻悄,布靴踩木地几无声息,只留一缕雪水寒气。他将一物塞进昂旺袖中,纸面粗糙擦过皮肤,如刀轻划:“莫在灯下看。灯下有眼。”札西言罢即走,念珠轻碰门框,发出一声短促脆响,像暗号。
昂旺将那纸按在胸口,心跳撞击纸面,撞得生疼。纸上封着滴红蜡,蜡味甜腻,混着烟味呛人;他辨得出,那蜡非官印朱泥,更像私信急封。怀中嘎乌盒冰冷,他忽将密信塞入盒中,金属壳将纸压得更平,也将他那点侥幸压得更薄。
他待到更深寂静,待到窗外风声化作低沉呼吸,方将酥油灯挪近些。油烟愈浓,喉咙发涩,眼眶被辛辣藏香熏得发热;他将手探入嘎乌盒,指尖触及蜡封,蜡的柔腻与金属的冷硬同时贴上,像两种命运在角力。
蜡封挑开的刹那,纸纤维断裂发出轻微“嗤”声,如雪被靴底划开。信中仅数行字,墨迹极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冷厉:令他明日赴朗孜厦内堂,带上那只嘎乌盒;有人要验他是否真是“尧西”。末尾无署名,唯有个极小印记,印记似某家族暗徽,又像更高位者的手势。
昂旺将纸重新折好,指尖残留蜡的甜腻与墨的苦涩。他听见自己肺中那口气短如丝线,线的彼端被谁攥着,他看不见。他将密信压在酥油灯下,心中算清第三条活路:要活,须先让更高处的人‘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