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殷都风起 (第2/2页)
亚干从袖中取出几件物品:一块烧焦的木头,几缕白色毛发,还有一片破碎的布料。
“这是在破坏现场发现的。”亚干举起那些物品,“木头上有人类工具痕迹,但毛发却非任何已知牲畜所有。而这片布料上的纹路...”他将布料展开,上面有一个模糊的、似狐非狐的图案,“据几位老祭司辨认,这是‘狐灵’的标记,一种传说中的妖物。”
殿中一阵骚动,宫门外的百姓也听到了,议论声骤起。
甘盘适时出列:“王上,臣身为大祝,不得不言。近日观天象、卜龟甲,皆显示殷都周边有‘异气’萦绕。结合司土所呈证据,臣以为,此次旱灾及水渠被毁,非天灾,也非普通人祸,而是...妖物作祟。”
“妖物?”武丁微微挑眉,“大祝所指何物?”
甘盘深吸一口气:“九尾狐。”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开。九尾狐,上古传说中的妖兽,善变化,通人心,常以美色迷惑男子,吸魂魄气。在商朝的祭祀体系中,这是必须驱逐的“不祥之物”。
“证据呢?”武丁问,声音依然平静。
“第一,毛发为证。”甘盘指向亚干手中的白色毛发,“此毛柔软如丝,光泽非凡,绝非寻常狐类所有。第二,天象为证——彗星扫太行,主妖异现世。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有人亲眼目睹,王上离都期间,曾与一白衣女子在山中同行。那女子容貌绝世,非人间应有,且身后有尾影浮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宫门外的百姓更是炸开了锅。
“王上真的见了狐狸精?”
“怪不得水渠修得这么快...”
“这可如何是好?妖物迷惑君王,是要亡国的征兆啊!”
武丁静静听着所有的议论,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他的平静出乎所有人意料。亚干和甘盘对视一眼,都感到一丝不安。
“既然你们说完了,”武丁站起身,“那就听听我的。”
他走下王座,来到大殿中央。阳光从高窗射入,照在他身上,王袍上的金线闪闪发光。
“第一,关于毛发。”武丁从亚干手中取过那几缕白色毛发,“这确实是狐毛,但并非妖物之毛,而是灵狐之毛。灵狐者,天地灵兽,非妖非怪,在夏朝之前的记载中,被视为祥瑞。”
“王上何出此言?”甘盘质疑,“我商朝典籍中,从未有灵狐为祥瑞之说。”
“那是因为,”武丁转身,目光如电,“商朝建立后,刻意抹去了灵族存在的痕迹。但抹去不等于不存在。”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古老的玉简:“这是我从太行山一处古洞中所得,上面记载了夏朝初期,灵狐助大禹治水的故事。诸位若不信,可以传阅。”
玉简在百官手中传递,上面确实刻着古老的文字和图案,描绘着人首狐身的生灵帮助人类疏通河道的情景。玉简的年代明显久远,做不得假。
“第二,关于天象。”武丁继续道,“彗星扫太行,大祝解读为妖异现世。但我请教了多位天官,也查阅了历代星象记录,发现同样的天象在三百年前也曾出现,而那一年,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他指向殿外:“傅说,把记录呈上。”
傅说出列,将几卷厚重的甲骨和竹简放在殿中:“这是臣整理的三百年内所有彗星记录及对应年景。请王上、诸位大人过目。”
甘盘脸色微变。他确实夸大了彗星的凶兆,没想到武丁准备得如此充分。
“第三,”武丁的声音陡然提高,“关于那白衣女子。”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我确实在山中遇到了一位女子。”武丁坦然承认,“她自称邱莹莹,是隐居深山的灵族后裔。她精通水利农耕之术,水渠的修复方案,正是她所提供。”
“妖言惑众!”亚干忍不住喝道,“一个女子,怎会懂这些?”
“为何不会?”武丁反问,“司土大人莫非认为,女子就该无知无识?那我倒要问问,先王妃妇好,曾率军征伐四方,也是女子,莫非也是妖物?”
亚干语塞。妇好是武丁已故的祖母,商朝著名的女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邱姑娘不仅精通水利,还通晓天文、医药、百工。”武丁环视众人,“她所在的部族,保留了夏朝乃至更早的文明成果。与她交流,学习这些知识,对我商朝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她是异类!”甘盘坚持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好一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武丁冷笑,“那我想问问大祝,契先祖的母亲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契。玄鸟,亦非人族,按此逻辑,契先祖也是‘异类’,我商王室血脉也不纯正?”
这话如同重磅炸弹,甘盘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王上慎言!先祖之事,岂可妄议!”
“是你们先妄议的。”武丁步步紧逼,“你们口口声声说灵狐是妖物,却不知在更古老的年代,灵族与人族曾并肩作战,共同开拓这片土地。契先祖统一商族时,就曾得到灵族的帮助。这些历史,都被刻意遗忘了。”
他走到大殿门口,面向宫门外的百姓,声音传得很远:“今日,我就要告诉所有人一个被隐藏了八百年的真相!”
百姓们屏住呼吸,百官们目瞪口呆,亚干和甘盘面色惨白。
“商族始祖契,”武丁一字一句,“他的母亲,确实是吞玄鸟卵而孕。但那玄鸟,并非普通鸟类,而是灵族中最高贵的‘玄鸟族’。契,有一半灵族血脉!”
“轰——”
整个广场炸开了锅。百姓们议论纷纷,震惊、怀疑、恐惧...各种情绪交织。
“这...这不可能!”甘盘失声,“王室秘录中从未有此记载!”
“因为有人抹去了。”武丁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八百年前,契先祖为了平息人族内部的反对声浪,主动斩断了自己的灵族血脉,成为一个‘纯粹’的人类。但他留下遗训——若后世有明君,当重启两族对话,实现真正的和平共存。”
他举起手中的青铜短剑:“此剑,乃契先祖佩剑,剑上玄鸟纹,就是明证!今日,我武丁,作为契先祖的直系后裔,要完成先祖未竟之志!”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秘密震撼了。
傅说适时出列,高声道:“王上圣明!灵族文明博大精深,若能交流学习,必能强我商朝,福泽万民!”
几名年轻官员也纷纷附和。而保守派的老臣们,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则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亚干和甘盘孤立无援,他们精心策划的攻击,被武丁以更强大的真相彻底击碎。
“现在,”武丁回到王座,声音威严,“关于水渠被毁一事,我已有定论。傅说,把证据呈上。”
傅说命人抬上几个木箱,里面是各种工具、布料、以及几名被俘的破坏者的供词。证据链完整,直指亚干及其党羽。
亚干面如死灰,跪倒在地:“王上...臣...”
“司土亚干,滥用职权,破坏水渠,制造旱情,嫁祸于人。”武丁冷冷道,“革去一切官职,押入大牢,待查清所有罪行后,依法严惩。其党羽,一律收监审查。”
侍卫上前,将亚干拖了下去。甘盘浑身颤抖,也跪了下来:“王上,臣...臣也是被蒙蔽...”
“大祝甘盘,不察实情,妄言天象,煽动恐慌。”武丁看着他,“但念你多年主持祭祀,有功于社稷,暂保留职位,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期间所有祭祀事宜,由副祝代理。”
甘盘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王上!谢王上!”
武丁站起身,面向百官和宫门外的百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但从今以后,我商朝将开启新的篇章——不再固步自封,不再排斥异己,而是开放包容,学习一切先进文明。无论人族灵族,只要愿意和平共处,皆是我商朝之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三日后,我将正式遣使前往太行,与灵族建立往来。愿意随行者,可报名参与。退朝!”
钟磬声再次响起,朝会结束。但殷都的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经改变。
百姓们议论着散去,百官们表情各异地离开。傅说走到武丁身边,低声道:“王上今日之举,固然震撼,但恐怕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我知道。”武丁望着殿外逐渐散去的众人,“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开头。契先祖开了头,却没有走完。现在,轮到我了。”
他摸了摸怀中的玄鸟玉佩,玉佩微微发热,仿佛在赞同他的决定。
而在遥远的大行山深处,青丘结界内,邱莹莹站在净心泉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望向东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开始了,”她轻声自语,“这一次,或许真的会不同。”
云汐走到她身边:“殷都那边有动静?”
“嗯。”邱莹莹点头,“他公开了契的秘密,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看我们如何接招了。”
“青丘已经准备好了。”云汐说,“长老会同意派出使者,正式访问殷都。但复兴派那边...”
邱莹莹眼神一冷:“他们不会坐视不管。通知青岚,加强结界守卫。同时,派人暗中监视巫鹄族的动向。我有预感,他们很快就会行动。”
“是。”
风吹过青丘的山谷,带来远方的气息。人族与灵族八百年的隔阂,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而裂缝之外,是光明的未来,还是更大的风暴?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至少,有人已经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殷都的夕阳缓缓西沉,将王宫的影子拉得很长。武丁站在高台上,望着太行山的方向。手中的玄鸟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仿佛八百年前的契,正在冥冥中注视着他,为他的勇气而欣慰。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如何走稳第二步、第三步...直到那条通向和平共处的道路,被彻底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