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笼中鸟与齿轮图 (第1/2页)
1999年,9月。
南方的秋老虎不仅咬人,还吸着人的精气神。
育红小学的红砖教学楼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
知了在窗外的法国梧桐树上叫得凄厉,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午后的闷热空气。
一年级(2)班的教室里,头顶那几台老式吊扇正呼哧、呼哧地转着。
它们转得那样慢,不仅没带来多少凉风,反而把几十个孩子身上的汗酸味、廉价香皂味、铅笔芯的木头味,以及墙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搅拌成了一锅让人窒息的浓汤。
“同学们,把手背好,腰挺直!”
讲台上,班主任王老师拿着黑板擦敲了敲讲桌,腾起一阵白色的粉笔灰。
“跟老师念:a——o——e——”
“a——o——e——!”
四十五张稚嫩的小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喊叫。
那声音充满了未被驯化的生命力,震得教室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陈拙,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掀翻了。
他微微皱着眉,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前排那个小胖子后脑勺上的一圈痱子。
这是一种刑罚。
对于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多岁、且拥有极高逻辑思维需求的成年灵魂来说,被按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教室里,每天重复念诵这些没有任何信息增量的拼音字母,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是父亲送他的旧怀表,为了方便,母亲刘秀英特意给它缝了个布套,绑在了他的细手腕上。
下午两点十五分。
这节语文课才过去了十分钟。
还要再熬三十五分钟。
三十五分钟,足够他推导完一组非线性方程组,或者在脑子里构建好一个微型涡轮增压器的剖面图。
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个木偶一样,在一遍遍“张大嘴巴aaa”的声浪中,感受着生命的无谓流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拙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大脑正如饥似渴。
随着七岁身体的发育,那颗原本常常死机的大脑,最近开始进入了某种活跃期。
就像是一台刚刚升级了内存的计算机,如果不给它喂入足够复杂的数据去运算,它就会空转发热,让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和眩晕感。
他给这种感觉取了个名字叫“思维饥饿”。
他需要硬货。
他需要逻辑,需要结构,需要复杂的几何线条,而不是“小白兔,白又白”。
陈拙左右看了看。
同桌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把一块橡皮咬得全是牙印。
斜前方的小胖子正在偷偷抠鼻屎,并试图把它抹在课桌底下。
王老师正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摩擦黑板发出吱嘎的声响。
也就是这一瞬间,陈拙的手伸进了书包。
他没有拿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苏联中学物理》,因为那太显眼了,拿出来绝对会被当成看天书的怪物。
他抽出了一张草稿纸。
那是一张用过的油印试卷背面,纸质粗糙,有些发黄。
陈拙把草稿纸压在语文课本下面,只露出右下角的一块空白。
他又从文具盒里掏出一支削得尖尖的中华铅笔,还有一把并不怎么直的塑料尺子。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嚣、闷热、汗味,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在画图。
不是小孩子信手涂鸦的火柴人或者大炮飞机,而是一组行星齿轮减速结构。
这是他上周末在父亲的机械厂车间里看到的。
当时那台进口的德国机床坏了,拆开后,那精密的咬合结构让他着迷了一整天。
虽然他还没学过具体的机械原理,但他那变态的观察力和这几年刻意训练的空间想象力,让他能把那个结构完整地复刻在纸上。
“太阳轮在中心……三个行星轮围绕……外齿圈固定……”
陈拙的手很稳。
虽然七岁的手指还有些软,但他握笔的姿势极其科学,利用手腕的支点来控制线条的平直。
一条直线,两条弧线,一个切点。
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种带有阻尼感的摩擦声,对陈拙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不只是在画,他是在模拟。
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平面的图形是立体的、动态的。
他能看到齿轮在转动,能感受到扭矩的传递,能计算出大概的减速比。
“输入转速如果是一千五百转,经过这一级减速,输出大概是三百转……效率损耗主要在齿面摩擦和润滑油的粘滞阻力……”
这种高强度的思维运算,迅速消耗着他的血糖,但也带走了那种因无聊而产生的焦虑。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
他忘记了讲台上还在领读拼音的王老师,忘记了窗外的知了,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七岁的小学生。
直到——
一片阴影,突兀地笼罩在了他的课桌上。
那阴影遮住了光线,也切断了他脑海中正在转动的齿轮。
陈拙的手指微微一僵。
作为成年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慌乱地把纸揉成一团,因为那是最愚蠢的做法,那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他缓缓地停下笔,并没有遮挡,而是顺势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挂上了一副“我很乖,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表情。
站在他面前的,是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很年轻,师范刚毕业没两年,扎着马尾辫,鼻尖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此刻,她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早就注意到陈拙了。
这个孩子在班里是个异类。
他不闹,不说话,不举手,不尿裤子。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团空气。
每次她在上面讲课,其他孩子的眼神都是热切的、散乱的,唯独陈拙,虽然坐得端正,但那双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子……疏离感。
就像是一个大人被迫坐在了一群孩子堆里。
刚才,她看见陈拙低着头,那专注的神情,绝不是在看课本。
“陈拙。”
王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严厉。
“你在干什么?”
全班四十五个脑袋瞬间像向日葵一样转了过来。
前排那个抠鼻屎的小胖子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陈拙站了起来。
一米二的身高,让他不得不仰视着王老师。
“我在……画画。”陈拙老实地回答。
这是实话,也是最安全的借口。小孩子上课开小差画画,顶多被批评两句。
“画画?”
王老师伸出手,那只常年拿粉笔而有些干燥的手指,捏住了陈拙课本下的那张草稿纸。
“拿出来。”
陈拙没有反抗,松开了手。
那张油印纸被抽了出来,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王老师原本以为会看到奥特曼、黑猫警长,或者是乱七八糟的涂鸦。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比如“画得不错但要分场合”之类的。
但是,当她的目光落在纸上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不是画。
或者说,那不是她认知中一年级小学生能画出来的东西。
纸上没有色彩,只有密密麻麻的线条。
圆规画出的完美同心圆,尺子拉出的笔直切线,还有那些虽然稚嫩但明显带有某种规律的锯齿状结构。
在图形的旁边,还标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虽然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那种工业制图特有的冷峻美感,扑面而来。
这就像是在一堆儿童简笔画里,突然混进了一张达·芬奇的手稿。
王老师是教语文的,她看不懂这是什么。
但她看得懂那种秩序。
那种严谨的、精密的、完全不属于七岁孩童的秩序。
“这是……你画的?”
王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飘,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拙的手,那只小手上还沾着铅笔灰。
“嗯。”
陈拙点点头。
“刚才听课听累了,就画着玩。”
玩?
王老师看着那个复杂的同心圆结构,感觉自己的常识受到了挑战。
“这是什么?”
她指着中间那个像太阳一样的齿轮。
“轮子。”
陈拙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的词汇显得贫乏。
“爸爸厂里的轮子。”
“你照着画的?”
“没,我凭脑子记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
虽然同学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王老师现在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像是看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王老师深吸了一口气。
她意识到这件事超出了她的处理范围。
如果是画画,她可以没收。
如果是走神,她可以罚站。
但如果是这种……这种近乎妖孽的天赋展示,她不能草率处理。
她是个负责任的老师,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碰上了一个不得了的孩子。
“陈拙,收拾书包。”
王老师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教案里,语气不再是批评,而是变得异常复杂。
“跟我去办公室。还有……记得你爸单位的电话吗?”
陈拙心里咯噔一下。
“请家长。”
这是所有中国学生,无论穿越与否听到这三个字时都会产生的本能生理反应。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也好。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摊牌吧。
这种低效的教学,他是一天也忍不了了。
如果能借此机会,换取一点自由,或者跳出一级,哪怕被父亲打一顿屁股也是划算的。
陈拙默默地收拾好书包,在一众同学敬畏又同情的目光中,跟着王老师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知了还在叫。
但陈拙听着,觉得那声音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
下午三点,校长办公室。
育红小学的校长室不大,墙上挂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角落里堆着几摞新教材。
老式的吊扇在头顶晃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拙坐在那张给客人坐的旧皮沙发上,双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班主任王老师,教导主任张主任,还有满头白发的老校长。
桌子上,摆着那张草稿纸。
“老陈家的孩子?”
老校长戴着老花镜,端详着那张图纸,又抬头看了看陈拙,眼神里透着股精光。
“是,陈建国的儿子。”
张主任在旁边插话。
“陈建国当年还是我学生呢,那小子物理好,但也没这么……邪乎啊。”
张主任用了一个词:邪乎。
确实邪乎。
刚才他们找数学老师来看过了。
数学老师看了半天,说这图上的圆和切线,几何关系找得特别准,根本不是随手画的,绝对是有空间几何底子的。
而且那个齿轮的咬合角度,虽然没用量角器,但目测误差极小。
这是一个七岁孩子凭记忆画出来的?
“陈拙。”
老校长笑眯眯地开口了。
“你告诉爷爷,为什么要画这个?”
这是个陷阱题。
如果说“因为好玩”,那就只是模仿。
如果说“因为懂原理”,那就太妖孽了。
陈拙看着老校长,他从这老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宽厚和好奇。
于是他决定说一半真话。
“因为无聊。”
陈拙诚实地说。
“无聊?”
王老师在一旁忍不住了。
“老师教拼音,你觉得无聊?”
“嗯。”
陈拙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aoe,我在幼儿园就学过了,写五十遍,手会酸,而且没用,我会读,也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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