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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私会

1 私会 (第1/2页)

朝霞泼金,青烟缭绕。
  
  晨钟撞响了几声,香客们踏着悠长的余音,络绎不绝地进了月老庙。
  
  庙门口的银杏树下支着个算命摊子,一相士倚着树干,满脸的精明算计,目光在来来往往的香客身上打转,倏地一亮。
  
  “女郎留步!”
  
  他摇着扇子冲出去,拦下了一头戴幂篱、落了单的女郎,“难得遇上女郎这样的有缘人,吾不收润金,赠女郎几句话。女郎若不便露面,看手相即可。”
  
  一如相士所料,年轻的女郎涉世未深,被他三言两语便哄得伸出手来——
  
  白皙得近乎透光的手掌,不见丝毫血色;纤细的指骨,仿佛轻轻一捏仿佛就能折碎;交错的掌纹下,就连蜿蜒的淡青色筋脉也清晰可见。
  
  相士眸光闪了闪,神色有些微妙,张口便道,“女郎掌纹浅淡,明堂凹陷,地纹断续,是命薄福浅、克亲之兆啊!”
  
  “……”
  
  女子许是被吓懵了,仍是一声不吭。
  
  相士的口吻愈发严肃,“还有这天纹,天纹主姻缘,可在女郎这儿却足足劈成了几道分叉,还遭横纹截断,杂纹密布,足见情路坎坷!纵使有姻缘天降,也动辄生出变故,贻误终身……”
  
  “我呸!”
  
  一上了年纪的仆妇忽然冒出来,一把拉回女子的手,指着相士劈头盖脸一顿骂,“满嘴胡言的江湖骗子,再咒我家女郎一句,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相士吓了一跳,却还是不死心的,“命虽天定,运可人为。这儿有一道护身符,女郎只需随身携带,便可逢凶化吉……”
  
  “你还敢……”
  
  “伏妪。”
  
  女子终于开了口。
  
  清泠泠的嗓音穿过面纱,有些模糊,情绪难辨。
  
  下一刻,她伸出手,去接相士手里的护身符。
  
  相士面上一喜,又缩回手,“女郎,看相不收润金,可这护身符……”
  
  话音未落,女子已经解下自己腰间的钱袋,与相士交换了护身符。
  
  伏妪微微睁大了眼,刚要叫嚷,却被自家女郎拉着快步离开。
  
  日光渐盛,马车微微颠簸,沿着山道离开了月老庙。
  
  伏妪一脸晦气地坐在车上,喋喋不休。
  
  “这些混江湖的行骗都用同样的话术,见女郎身子弱些,又从月老庙出来,便说什么命薄福浅、情路坎坷,他这次可是诓错人了!”
  
  “裴七郎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姻缘,偏偏非女郎不娶。如今他也说服了双亲族老,不日便要与女郎定亲。若这也叫情路坎坷、婚事不遂,那世上岂不是没有好姻缘了?”
  
  “所以那些浑话,女郎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一旁的南流景终于将幂篱摘了下来,伏妪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年轻的女郎穿着一袭烟红绉纱裙,怀里抱着白纱幂篱,指间拈着那枚粗劣不堪的护身符。车身轻晃,竹帘外漏进些许日光,投落在她的侧脸上。
  
  那是一张苍白病弱,却足够漂亮的脸孔。
  
  肤色与刚刚伸出的那只手掌一样,白得有些过了。但却是难得的好骨相,轮廓精致,五官秾艳,如同被悬诸壁上的画中人,美得单薄而不真实。
  
  倒是长睫下压着的那双眼,乌黑、水润,亮得惊人……
  
  与整片荒芜格格不入。
  
  “我本就不信那些。”
  
  南流景偏过头看向伏妪,朝她眨眨眼,“倒是你,伏妪。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却害怕了。”
  
  伏妪一下涨红了脸,很快又反应过来,“女郎既不信,还买这破符纸做什么?”
  
  南流景将那护身符撕成了几片,随手抛出窗外,煞有介事地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信。”
  
  伏妪哼了几声,跟哄孩子似的,“好好好,女郎才没那么傻,女郎就是心善,看那人可怜,才把钱袋都施舍给他了。”
  
  南流景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托着下巴看向车窗外,眼眸里的亮光闪动着,如蜿蜒的流水,淌过荒原,直叫整张脸都添了几分生气。
  
  谁说钱袋里装的一定是铜板?也有可能是毒蜂。
  
  一打开就蜂拥而出,将那嘴里吐不出半句人话的臭神棍蛰成猪头,半个月都出不了门,行不了骗……
  
  -
  
  马车回城时,恰逢宿卫军在为什么人开道,所有人被拦了下来,堵在路边。南家的车夫下车去前头打听了。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南流景隐约听到了“王师凯旋”几个字。
  
  她微微一愣,再次掀开车帘朝城门口望去。
  
  尘烟滚滚、旌旗曳曳,马蹄声如擂鼓。一队兵马整齐有序地朝城门行进,战甲在霞光下泛着一片烁亮而锋利的金色。
  
  为首的,是两个青年。
  
  一个黑衣猎猎、凛冽肃杀,一个白衣宽袍、如玉如松。
  
  “是裴家三郎和萧大郎君!”
  
  车夫匆匆赶了回来,给出了已经人尽皆知的答案,“叛乱已平,他们率领王师提前回京了。”
  
  “……嗯。”
  
  南流景很快收回视线,坐回了车内。
  
  马蹄声渐行渐远,听上去已经进了城门。可宿卫军还不肯放行,百姓们被拦在官道两边,竟也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热火朝天地议论起平叛的两位功臣——
  
  提到萧家那位,便说他单骑救父,又临危受命、力挽狂澜。
  
  提到裴家郎君,则说他运筹帷幄,抚琴一曲,便令敌军溃散、纷纷倒戈……
  
  马车内,南流景兴致缺缺地垂着眼。
  
  伏妪喜出望外,“裴三郎立了大功,裴氏如日中天,咱们南家与裴家结亲,往后也能在建都扬眉吐气了!”
  
  南流景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裴松筠会应允我与七郎的婚事?”
  
  裴氏是累世公卿、名门望族,可前些年因皇族内乱折损了不少族人,直到琼枝玉树、少负盛名的三郎君裴松筠做了家主,裴家才又有了复起之势。
  
  如今的裴家,万事皆要问过裴松筠。
  
  包括裴流玉的婚事。
  
  裴流玉行七,也就是伏妪口中的七郎。
  
  裴氏有双壁,皆是清明俊秀的神仙郎君。三郎入仕,平步青云、贵极人臣;七郎在野,十三岁遍历山川,书艺丹青,举世无双。
  
  南家祖上虽然也封过侯,可如今在建都里也只是个没落世族,而且名声不大好听,与裴家远远算不上门户相当。
  
  听得南流景的问话,伏妪愣了愣,“裴氏宗族已经默许了这桩婚事,难道裴郎君还要阻拦不成?而且当年萧家还是寒门时,裴郎君便一意孤行与萧家交好,想必今时今日,也不会因门第出身就轻视女郎……”
  
  南流景细长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外头的车夫打断。
  
  “宿卫军放行了,女郎坐稳。”
  
  马车缓缓驶动,南流景想要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却只吐出三个字,“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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