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西陵 (第2/2页)
姬昌沉默片刻。
“是臣馆驿中的一名杂役。”他说,“此人三年前入馆驿当值,平日负责清扫庭院,从不引人注目。臣查到他时,他已服毒自尽。”
他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
内侍接过令牌,呈至帝乙面前。
令牌是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黎”字,背面刻着一道诡异的符文——那符文与邱莹莹在青石上、在香炉中见过的噬魂咒符文如出一辙。
帝乙握着令牌,指节发白。
“黎。”他一字一顿。
“是。”姬昌低头,“此人背后,有一个组织严密、势力庞大的势力。他们自称——”
他顿了顿。
“自称‘玄冥会’。”
玄冥会。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无人听说过这个名号。
帝乙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微微摇头——青丘典籍中,亦无此名。
姬昌继续道:“臣追查此人三日,只查到一件事——玄冥会,已存在至少三百年。”
三百年。
邱莹莹心头一震。
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蛟族,从混沌口中得知魔族契约。三百年前,祖乙王分藏玄圭,托付青丘守护秘密。
三百年前,玄冥会已然存在。
“他们有何目的?”帝乙沉声问。
姬昌摇头。
“臣不知。”他说,“但臣以为,太子中毒、王上遇刺、蛟族作乱、噬魂咒肆虐——这所有事,皆与玄冥会脱不了干系。”
他抬起头,直视帝乙。
“王上,”他轻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姬昌缓缓道:“臣与王上,分属君臣,地隔千里。三十年来,臣治西岐,王御天下,虽无君臣之欢,亦无兵戈之仇。臣入朝以来,王上待臣以礼,臣奉王上以诚。”
他顿了顿。
“今日臣已知,害死家父之人,未必是王室;臣追查三十年的仇人,也未必是朝歌。”他声音低沉,“若王上与臣都不过是这局中的棋子——”
他跪伏于地:
“臣愿与王上联手,共破此局。”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看着他,看着他跪伏的白发、垂落的素衣,看着这个隐忍了三十年的男人,此刻终于放下所有戒备。
“西伯,”帝乙缓缓开口,“寡人有一问。”
“王上请问。”
“三十年前,令尊入朝前夕,卜得大凶之兆,仍决意赴约。”帝乙道,“他明知前路凶险,为何还要来?”
姬昌沉默良久。
“家父临终前,”他轻声道,“曾对臣说——”
他抬起头,眼底有极淡的水光。
“他说:‘昌儿,我不入朝,西岐三年内必遭王室讨伐。我入朝,或死或囚,西岐至少可得十年喘息。’”
他顿了顿。
“他说:‘为君者,不可以个人荣辱,置万民生死于不顾。’”
帝乙沉默。
殿中诸臣,皆垂首不语。
良久,帝乙起身,缓步走下宝座。
他走到姬昌面前,俯身,亲手将他扶起。
“西伯,”他说,“从今往后,寡人与你,君臣之外,亦是同路人。”
姬昌看着他,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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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是夜,明堂内殿。
帝乙、姬昌、邱莹莹,三人围案而坐。
案上摊着那枚刻有“黎”字的令牌,以及邱莹莹从蛟人巢穴中带回的鳞片。
“玄冥会,”姬昌缓缓道,“臣追查王陵三十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但十年前,那名背叛臣的死士曾透露,他接触的那个人,自称‘黎先生’。”
“黎先生……”邱莹莹沉吟,“可曾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姬昌摇头:“据那死士所言,此人永远戴着面具,从不以真容示人。他的声音也很奇特,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不似活人。”
“不似活人?”帝乙皱眉。
“那死士的原话是——”姬昌顿了顿,“‘黎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殿中烛火忽然一跳。
邱莹莹感到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王上,”她说,“小女子斗胆,想查验一物。”
帝乙点头。
邱莹莹取过那枚令牌,闭上眼,将法力缓缓注入。
令牌表面的“黎”字忽然亮起幽光。
那光芒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墨绿,如同腐朽青铜、死水深潭,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令牌从她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魔气。”
帝乙与姬昌对视一眼。
“魔族,”姬昌声音低沉,“三百年前与商朝结契,三百年后以‘玄冥会’之名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
“这棋局,比老夫想象的更大。”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触过令牌的手指——指尖隐隐发黑,那是魔气侵蚀的痕迹。她轻轻一捻,黑气消散,但那触感仍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在玄圭残影中说的那句话——
“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布下的棋局。”
若真是如此……
那商朝、西岐、青丘、蛟族……所有深陷局中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是魔族手中的棋子。
而她,邱莹莹,青丘九尾,奉母命入世报恩——
她以为自己来破局。
可若这“局”本身就是魔族的圈套呢?
若她每一步“报恩”,都是在为魔族收割做嫁衣裳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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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王上。”
一个声音忽然在殿外响起,打破了沉寂。
是比干。
帝乙敛神:“进。”
比干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王上,太庙来人禀报——九鼎有异动。”
帝乙猛然起身。
“什么异动?”
“九鼎,”比干一字一顿,“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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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太庙。
九尊巨鼎静立于大殿中央,历经六百年岁月,依旧沉穆庄严。
可今夜,它们不再沉默。
低沉的嗡鸣从鼎腹深处传出,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九鼎之间的金色丝线若隐若现,那是镇国阵法运转的轨迹,本该平稳如江河,此刻却如怒海狂涛,起伏不定。
太卜辛甲跪在鼎前,以龟甲占卜。龟甲刚入火中,便“啪”地炸裂,碎成数片。
“王上!”辛甲伏地,“此为大凶之兆,九鼎示警——”
他话音未落,正北那尊鼎——正是邱莹莹发现被魔气污染、玄圭碎片失窃的那一尊——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鼎身剧烈震颤,一道道裂纹从鼎腹蔓延开来,如同蛛网,如同江河,如同——
如同祖乙王陵中那片龟甲的纹路。
“不好!”邱莹莹疾步上前,掌中金光大盛,全力注入鼎身。
可她的法力如同泥牛入海,被那鼎中肆虐的魔气吞噬殆尽。
裂纹仍在蔓延。
帝乙拔剑,轩辕剑仿品的金色符文亮起,与九鼎共鸣。两股力量在鼎身表面激烈对抗,竟暂时遏制住了裂纹的扩散。
“王上!”比干惊呼,“您不可——”
帝乙没有说话,只是将剑抵得更紧。
邱莹莹看着他持剑的侧脸——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虎口已被剑柄震裂,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入鼎中。
那滴血落入鼎腹的瞬间,裂纹停止了蔓延。
九鼎的嗡鸣渐渐平息,金色丝线重新平稳流转。
帝乙缓缓收剑,身形微晃,被邱莹莹扶住。
“王上,”她轻声道,“您受伤了。”
帝乙摇头,示意无碍。他看着那尊布满裂纹的鼎,面色凝重如铁。
“九鼎能撑多久?”他问。
邱莹莹沉默片刻。
“那尊鼎中的玄圭碎片已被魔气彻底污染,”她轻声道,“小女子以法力强行净化,也只能延缓鼎身崩毁。若要彻底修复,必须——”
她顿了顿。
“必须寻回那枚被污染的玄圭碎片,以商王血脉和九尾法力,剥离其中的魔族契约。”
帝乙看着她。
“那枚碎片,现在何处?”
邱莹莹垂下眼帘。
“在蛟人手中。”她说,“那夜在城西巢穴,他逃走时带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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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太庙之外,夜风呼啸。
帝乙站在阶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他的右手已被太医包扎妥当,可伤口仍在渗血,将白色的纱布洇出点点红痕。
邱莹莹立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良久,帝乙开口。
“寡人即位三十年,”他的声音很低,“从不知商朝六百年国祚,竟是魔族布下的棋局。”
他顿了顿。
“寡人的先祖,寡人的臣民,寡人的子嗣——从成汤王到子启,六百年,二十余代,皆是魔族豢养的羔羊。”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邱莹莹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了许久的、不愿宣之于口的悲凉。
“王上,”她轻声道,“这不是您的错。”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夜空,看着那颗暗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星辰。
“那是荧惑。”他说,“主刀兵,主灾祸,主天下大乱。”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荧惑守心——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过这个天象。荧惑入心宿,帝王有灾,国运将倾。
“祖乙王驾崩那年,”帝乙说,“荧惑守心。”
他顿了顿。
“寡人即位那年,荧惑守心。”
他转头看向邱莹莹。
“寡人不知道,商朝还能撑过几次荧惑守心。”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鬓边早生的华发、眼角深深刻画的皱纹,看着他疲惫而坚毅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在残影中说的那句话——
“但愿他……比寡人做得更好。”
“王上,”她轻声道,“祖乙王在陵中说,他并非明君。可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用了他的全部力气。”
她顿了顿。
“您也是。”
帝乙看着她,眼底有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是。”
“寡人那夜没有说完的话——”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寡人对你——”
夜风忽然停了。
星辰在苍穹中静静燃烧,烛火在太庙中轻轻摇曳。邱莹莹站在他面前,屏住呼吸,等待那未完的半句话。
帝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寡人以为,”他说,“说出来会很难。”
他顿了顿。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他看着她。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
他话音未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那是宫门告急的警钟。
帝乙猛然转身,望向钟声来处。
城北方向,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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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这一夜,朝歌大乱。
北城门被一股不明势力突袭,守军猝不及防,险些失守。武成王黄衮率军驰援,激战至天明,方才击退来敌。
战后清点,守军死伤三百余人,敌军遗尸八十余具。
那些尸体的面容,无人认得。他们穿着寻常布衣,没有任何身份标识,死后连瞳孔都呈现诡异的灰白色。
邱莹莹验过其中几具。
“是魔傀。”她对帝乙说,“与那夜蛟人巢穴中的魔傀同出一源。”
帝乙看着那些形容可怖的尸体,沉默良久。
“他们为何突袭北门?”他问。
邱莹莹没有答案。
姬昌站在她身侧,望着城北方向,若有所思。
“王上,”他说,“臣有一猜测。”
“讲。”
“魔傀攻城,表面是攻城略地,实际——”他顿了顿,“实际是声东击西。”
帝乙猛然醒悟。
“太庙!”
一行人疾驰回宫,直趋太庙。
太庙守卫森严,并无异状。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仍静静立在原处。
可邱莹莹一踏入殿门,便知道出事了。
那枚她亲手从祖乙王陵中带回、亲手交给帝乙的玄圭碎片——
不见了。
帝乙面色铁青。
“寡人亲手将此物放入秘匣,秘匣置于太庙密室,有专人看守。”他一字一顿,“谁能盗走?”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走到秘匣前,俯身细看。
匣子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撬动痕迹。锁具精密,需三把钥匙同时开启——那三把钥匙,此刻分别在她、帝乙和太卜辛甲手中。
她缓缓伸出手,轻触匣面。
一缕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残留在匣缝之中。
那气息阴冷、诡谲,带着腐朽青铜的锈味——
与蛟鳞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是蛟人。”她说。
帝乙看着她,眼底寒意如冰。
“他还活着。”
“是。”邱莹莹轻声道,“他一直都在。”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在这座六百年王宫的重重守卫之中。
来去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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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此后数日,朝歌城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北门之战后,敌军再未出现。可那八十余具魔傀尸体,如同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无人知道下一剑何时落下。
帝乙下令全城戒严,增调四方兵马入卫王畿。
姬昌上书,请求提前归国,以西岐之兵协防商都西线。
帝乙准奏。
临行前夜,姬昌入宫辞行。
明堂内殿,烛火如豆。
“王上,”姬昌跪于帝乙面前,“臣归国后,当整军经武,以备非常。若朝歌再有危难,臣必率西岐之兵,星夜驰援。”
帝乙亲手扶起他。
“西伯,”他说,“寡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上请讲。”
帝乙看着他,缓缓道:
“若有一日,商朝气数真的尽了,寡人只求你一件事。”
姬昌垂首:“王上请吩咐。”
“善待寡人的子民。”帝乙说,“无论谁为天下主,寡人只望这天下苍生,能免受刀兵涂炭。”
姬昌抬起头,看着他。
两位君王,隔着烛火对视。
一个五十三岁,鬓发已白,三十年帝王生涯,从未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个六十一岁,白发如雪,三十载隐忍负重,终于等到真相大白的这一日。
他们曾是君臣,曾是潜在的敌人,曾彼此试探、彼此戒备。
可此刻,他们都只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一个即将归国,一个独守孤城。
姬昌深深一揖。
“王上之命,”他说,“臣谨记于心。”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邱姑娘,”他没有回头,“保重。”
邱莹莹站在帝乙身侧,轻声道:“西伯侯也保重。”
姬昌微微颔首。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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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姬昌离朝那日,天降大雨。
邱莹莹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小小的队伍在雨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天地苍茫。
帝乙没有来送行。
他坐在明堂中,面前摊着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拓片,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王上,”邱莹莹轻声道,“您该歇息了。”
帝乙没有抬头。
“寡人睡不着。”他说。
邱莹莹在他身侧坐下。
窗外雨声潺潺,殿中烛火摇曳。
“邱莹莹。”帝乙忽然开口。
“是。”
“寡人那夜的话,还没有说完。”
邱莹莹的心跳,在那一刻顿了一顿。
“是。”她轻声道。
帝乙放下手中的拓片,转头看她。
烛火映在他眼底,将那片深海般的沉寂,染上了一点温暖的光。
“寡人说,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
他顿了顿。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
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比干跌跌撞撞冲入,面色惨白。
“王上!”他的声音颤抖如秋叶,“太子殿下——”
帝乙猛然起身。
“太子怎么了?”
比干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太子殿下他——”
他抬起头,看着帝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邱莹莹的心,忽然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等他说完,已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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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太**。
子启躺在榻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眉心,有一道极细的黑线——那是噬魂咒深入魂魄的标志。邱莹莹亲手为他驱除过两次咒印,亲手给他戴上护身玉佩,亲手喂他服下续命丹。
可那道黑线,依然在他眉心盘踞,如同附骨之疽。
姚氏跪在榻边,没有哭泣。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帝乙踏入殿门,步伐踉跄。
他走到榻前,看着儿子青灰的面容,看着那道盘踞在他眉心的黑线。
他缓缓伸出手,轻触子启的额头。
“启儿。”他低声唤。
子启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睁开眼,看见了父王。
“父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孩儿……好困……”
“不要睡。”帝乙握紧他的手,“父王在这里,你邱姐姐也在这里——我们会治好你。”
子启微微摇头。
“孩儿知道……自己好不了了……”他轻轻说,“可孩儿不怕……因为父王会很难过……”
他顿了顿。
“孩儿不想让父王难过……”
帝乙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儿子的手,紧紧地握着,仿佛只要握得足够紧,就能把那个渐渐远去的魂魄拽回来。
邱莹莹跪在榻前,将法力源源不断注入子启体内。
那黑线纹丝不动。
她用了全力——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掌中金光如烈日当空。可那黑线如同生根于子启魂魄深处,任凭她如何驱除,只是不退。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我明明已经……”
“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是箕子。
他站在殿门处,看着这一幕,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噬魂咒到了这一步,”他轻声道,“已经不是任何法力能驱除的了。”
他顿了顿。
“除非——”
邱莹莹猛然回头:“除非什么?”
箕子看着她,缓缓道:
“除非,有人愿意以命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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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殿中寂静如死。
姚氏抬起头,看着箕子,眼中忽然有了光。
“以命换命……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颤,“用本宫的命,能救启儿吗?”
箕子摇头。
“王后娘娘恕罪。”他轻声道,“此术需修行之人方能施展。且施术者需以自身魂魄为祭,将太子殿下魂魄中的咒印,尽数转移至自己体内。”
他顿了顿。
“咒印离体之时,便是太子殿下痊愈之日。咒印入体之时,便是施术者——”
他没有说完。
姚氏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她只是个凡人。她没有法力,没有修为,她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帝乙看着箕子。
“寡人来。”他说。
箕子摇头。
“王上虽身负王气,却非修行之人。”他轻声道,“此术需以修行根基为引,王上纵有救子之心,亦无法施展。”
帝乙沉默。
邱莹莹跪在榻前,握着子启渐渐冰冷的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他病弱、苍白,却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唤她“邱姐姐”,拉着她去看自己写的甲骨文,认认真真地说:“启”。
他问她:“姐姐会回来吗?”
她说:“会。”
她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枚玄圭碎片,带回了一个三百年前的秘密,带回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以为她可以救他。
她错了。
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甚至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帝乙猛然看向她。
“不行。”他一字一顿。
邱莹莹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子启,看着那张稚嫩的、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王上,”她轻声道,“我是修行之人。我有三百年修为,有九条命。”
她顿了顿。
“用一条命,换太子殿下一条命——这笔买卖,很划算。”
“不划算。”帝乙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寡人说过,不需要你献出性命。”
“这不是献出性命。”邱莹莹终于转头看他。
她的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却没有落下。
“这是——”她轻声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低头,将子启的手轻轻放入帝乙掌心。
“王上,”她说,“那夜您没有说完的话——”
她顿了顿。
“等您想好了,再告诉我。”
帝乙握着儿子的手,看着她。
他看到她眼底那抹决绝的光芒,看到了她身后那九条虚幻的、渐渐凝实的狐尾。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邱莹莹。”他的声音沙哑。
她站起身,退后三步。
九尾虚影在她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条都泛着璀璨的金光。
箕子看着她,轻轻叹息。
“姑娘,”他说,“你可想好了?”
邱莹莹点头。
“那便得罪了。”
箕子双手结印,一道玄奥的法阵从地面浮现,将邱莹莹与子启笼罩其中。
帝乙猛然起身,想冲入阵中。
可他迈不出那一步。
法阵的力量将他隔绝在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跪在榻前,将掌心贴上子启的眉心。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
那盘踞在子启魂魄深处的黑线,在金光的冲刷下,终于开始松动。
一根,两根,三根——
黑线从子启眉心缓缓抽出,如同从深潭中拔出的藤蔓,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它们缠绕上邱莹莹的手指。
她轻轻蹙眉,却没有退缩。
更多黑线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蟥,争先恐后地钻入她掌心。
她的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身后那九条狐尾,其中一条的光芒,正在渐渐黯淡。
子启的面色,却在一点点恢复红润。
他的呼吸平稳了,眉心那道盘踞的黑线消失了,青灰的肤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应有的温润。
他睁开眼,看见了父王,看见了母后。
他轻声问:“邱姐姐呢?”
邱莹莹已退到殿角。
她靠墙而立,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沁满冷汗。她的右手——那只为子启驱除咒印的手——此刻已漆黑如墨,五指几乎无法动弹。
可她仍在微笑。
“殿下,”她轻声道,“您好了。”
子启看着她,眨了眨眼。
“姐姐,你的手……”
“没事。”邱莹莹将那只手藏入袖中,“只是沾了些灰尘。”
帝乙大步走向她。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漆黑的手从袖中拉出。
他看到了那些黑线。
它们已深深入侵她的皮肉,正沿着血脉向心脉蔓延。她身后的狐尾,那条光芒黯淡的,此刻已近乎透明。
“这就是你所说的——”他一字一顿,声音颤抖如怒海孤舟,“‘划算’?”
邱莹莹看着他,轻轻摇头。
“王上,”她说,“一条尾巴,换太子殿下一条命。这真的是——”
帝乙忽然俯身,将她横抱而起。
“王上!”众人惊呼。
帝乙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抱着邱莹莹,大步走出太**,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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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偏殿。
帝乙将邱莹莹放在榻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之物。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
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那只漆黑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她身后的九尾虚影若隐若现——那条近乎透明的尾巴,此刻已几乎看不见了。
“王上,”她轻声道,“您不该这样。”
“不该怎样?”
“不该抱我来这里。”她说,“不该……这样看着我。”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唇。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耳廓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夜的话,”他说,“寡人还没有说完。”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答话。
“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他一字一顿,“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他顿了顿。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殿中寂静如死。
窗外雨声已歇,夜风轻轻吹动帷幔。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她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背影,想起他为她挡剑时的毫不犹豫,想起他问她“你需要什么”时的认真。
她想起那半句始终没有说完的话。
原来,那句话是——
“王上,”她轻声道,“您不该动心的。”
“为何不该?”
“因为我不是人。”她说,“我是狐仙,是妖。人与妖,从来不该有——”
“寡人不管什么人与妖。”帝乙打断她,“寡人只知道,你站在寡人身前为寡人挡箭那日,寡人就在想——”
他顿了顿。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我只有八条尾巴了。”她轻声说,“我变丑了。”
帝乙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笑,没有帝王威严,没有朝堂重压,只是一个男人对着他动了心的女子,无可奈何地、温柔地笑。
“丑吗?”他说,“寡人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
“寡人只看到一个,从三百年前跋涉而来,为了报一个素未谋面的恩,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
“——却还在笑的傻姑娘。”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
三百年的修炼,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来她以为自己在修无情道、在避世间尘。
她以为她不会被任何人牵动心绪。
她以为她来人间只是为了完成使命,然后回到青丘,继续她漫长的、孤独的岁月。
可此刻,她看着这个鬓发已白、眼底有光的男人——
她忽然不想回去了。
“王上,”她轻声说,“您的话,我收下了。”
帝乙看着她。
“然后呢?”他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曾在祭祀大典上为她挡下致命一箭;曾在太子榻前滴血驱咒,毫不犹豫;曾在九鼎崩裂之际持剑对抗魔气,虎口震裂也不肯退后半步。
那只手,曾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
她轻轻握住它。
“然后,”她说,“等我养好伤,您再亲口告诉我一遍。”
帝乙看着她,眼底有光芒闪动。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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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这一夜,帝乙没有离开偏殿。
他坐在榻边,守着那个为他挡箭、为太子断尾的女子,守了整整一夜。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仿佛梦中仍在与人交战。那只漆黑的手已被她以法力封住,黑线不再蔓延,却也没有消退。
太医来看过,摇头叹息。
箕子来看过,沉默不语。
太卜卜过一卦,只说“凶中藏吉,吉凶未卜”。
帝乙只是坐在那里,没有问任何人。
黎明时分,邱莹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帝乙坐在榻边,眉目间是彻夜未眠的疲惫。
“王上,”她轻声道,“您该去早朝了。”
帝乙摇头。
“寡人今日不早朝。”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君王不早朝,”她说,“史官会记下来的。”
“让他们记。”帝乙说。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朝歌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早市的喧嚣由远及近。太**传来消息,说殿下今日精神大好,已能下榻行走了。
太庙中,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仍在静静伫立,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最后一刻。
城西某处,一双幽绿的眼睛,正透过窗隙,望向这座渐渐苏醒的王宫。
蛟人把玩着掌心那枚漆黑的玄圭碎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九尾断了一尾,”他低声道,“还有八尾。”
他顿了顿。
“帝乙啊帝乙,你能让她为你断几尾?”
没有人回答他。
晨风穿过窗隙,将他手中的玄圭碎片吹得微微震颤。
那震颤,像是沉睡三百年的魔族,在梦中翻了个身。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