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文学 > 月照朝歌 > 第七章长夜

第七章长夜

第七章长夜 (第2/2页)

“他说——没有代价。”
  
  成汤王顿了顿。
  
  “寡人信了他。”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寡人信了他六百年。”
  
  “直到祖乙那孩子,从混沌口中得知真相。”
  
  “直到寡人知道,那代价是——”
  
  他看着邱莹莹。
  
  “是后世会有一个九尾狐仙,为寡人的子孙,断尽九尾。”
  
  他的眼眶红了。
  
  “寡人等了六百年,就是想亲口对那狐仙说——”
  
  他看着她。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
  
  邱莹莹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王上,”她说,“您不必说对不起。”
  
  她顿了顿。
  
  “我是心甘情愿的。”
  
  成汤王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苍凉,而是释然。
  
  “寡人知道了。”他说。
  
  他的身影,如雾气般渐渐消散。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姑娘,谢谢你。”
  
  金光散尽。
  
  那枚承载了成汤王六百年残魂的玄圭碎片,裂成齑粉,散落一地。
  
  邱莹莹跪在那里,久久不动。
  
  她终于知道,为何成汤王要等六百年。
  
  他不是为了亲眼看到魔族契约被破解。
  
  他是为了亲口对那个为他子孙断尾的狐仙,说一声“对不起”。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只为了这一声“对不起”。
  
  邱莹莹俯身,将那一捧碎屑轻轻捧起。
  
  “王上,”她轻声道,“您可以休息了。”
  
  她将碎屑洒在太庙前的海棠树下。
  
  风起,落红如雨。
  
  那六百年未曾安息的魂魄,终于随着这一季春风,归入尘土。
  
  ---
  
  成汤王残魂消散后,帝乙沉默了整整一日。
  
  他没有上朝,没有批奏章,没有见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明堂中,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
  
  邱莹莹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望着那株沉默的树。
  
  黄昏时分,帝乙开口。
  
  “寡人小时候,”他轻声道,“常听太傅讲成汤王的故事。”
  
  他顿了顿。
  
  “太傅说,成汤王是商朝最伟大的君王。他灭夏立商,开六百年基业,泽被万世。”
  
  他轻轻笑了一下。
  
  “太傅没有说,他也是个等道歉等了六百年的人。”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王上,”她说,“他等到了。”
  
  帝乙转头看她。
  
  “是你让他等到的。”他说。
  
  邱莹莹摇头。
  
  “是他自己,”她说,“一直没放弃。”
  
  帝乙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寡人不会让你等六百年。”他说。
  
  邱莹莹靠在他胸口。
  
  “好。”她说。
  
  她顿了顿。
  
  “我等您一辈子。”
  
  帝乙抱紧她。
  
  窗外,夕阳将沉未沉,满天霞光如锦。
  
  那六百年未曾安息的魂魄,终于可以安息了。
  
  ---
  
  四月底,邱莹莹终于等到了黎先生的消息。
  
  不是他亲自现身。
  
  是他派来的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
  
  “四月二十八,西郊废宫,恭候九尾狐仙。”
  
  落款是一个字。
  
  “离”。
  
  邱莹莹握着那封信,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终于来了。
  
  她等了太久。
  
  久到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现身。
  
  久到她以为这场六百年棋局,永远不会收官。
  
  可他终于来了。
  
  四月二十八。
  
  还有三天。
  
  她将那封信收好,转身走向明堂。
  
  帝乙正在与受德议事,见她来了,微微颔首。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议完事,等受德退下,等殿中只剩他们两人。
  
  然后,她将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帝乙看完,沉默良久。
  
  “寡人与你同去。”他说。
  
  邱莹莹摇头。
  
  “王上,”她说,“这是他要见我。”
  
  帝乙看着她。
  
  “寡人不管他要见谁。”他一字一顿,“寡人只知,你不能一个人去。”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吗?”
  
  帝乙没有说话。
  
  邱莹莹轻声道。
  
  “他会逼我断尾。”
  
  “一条一条,断尽九尾。”
  
  “他会看着我在他面前,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
  
  “您要亲眼看着吗?”
  
  帝乙握紧她的手。
  
  “寡人不会让他得逞。”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王上,”她说,“这是宿命。”
  
  “三百年前祖乙王封印玄圭碎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会有今日。”
  
  “我不是来破局的。”
  
  她轻声道。
  
  “我是来应劫的。”
  
  帝乙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寡人不管什么宿命,”他说,“也不管什么劫数。”
  
  他看着她。
  
  “寡人只知道,你活着走进寡人的生命里,就得活着走出去。”
  
  他顿了顿。
  
  “否则,寡人不依。”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好。”她说。
  
  “我会活着回来。”
  
  帝乙看着她。
  
  他没有说“寡人等你”。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一如他们初见那夜。
  
  ---
  
  四月二十八,西郊废宫。
  
  这座离宫始建于成汤年间,曾是历代商王夏狩避暑之地。帝乙即位后,因国库空虚,无力修缮,便任其荒废。
  
  三十年来,它只是一座荒草丛生、狐兔出没的废墟。
  
  而今,它迎来了六百年未有的访客。
  
  邱莹莹独自策马,在黄昏时分抵达废宫门前。
  
  她穿着那袭除夕夜的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那是她今早从御苑中折的。
  
  她想,若这是最后一面,总要穿得好看些。
  
  废宫大门洞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灯燃着幽绿的火焰。
  
  那是魔族之火,不焚草木,只焚魂魄。
  
  邱莹莹没有犹豫。
  
  她策马踏入甬道。
  
  马蹄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绽放。
  
  第六尾的光芒,已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可她不在意。
  
  她只是策马向前,向着那六百年棋局的终点。
  
  甬道尽头,是一座荒废的大殿。
  
  殿中空无一人,只有正中立着一尊青铜鼎。
  
  那鼎与九鼎形制相同,却小得多,只有三尺来高。
  
  鼎中,静静悬浮着三枚玄圭碎片。
  
  它们不是温润如玉的,也不是漆黑如墨的。
  
  它们是——
  
  燃烧着的。
  
  金色的火焰在碎片表面跳动,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黄昏。
  
  邱莹莹下马,缓步走向那尊鼎。
  
  她看着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她忽然明白,黎先生——离侯——为何要等六百年。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玄圭碎片。
  
  他要的是她。
  
  要她在九鼎之前,心甘情愿断尽九尾。
  
  只有这样,魔族契约才能彻底破解。
  
  只有这样,他六百年等待才有意义。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从殿后传来。
  
  那声音苍老、疲惫,像从坟墓中飘出来的。
  
  邱莹莹转身。
  
  殿后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影。
  
  他穿着玄色深衣,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如百岁老人。
  
  可他的眼睛,不是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六百年的岁月,有六百年的等待,有六百年来未曾熄灭的、执念的火焰。
  
  他看着邱莹莹。
  
  “三百年前,”他轻声道,“寡人以为,来的会是祖乙。”
  
  他顿了顿。
  
  “可他没有来。”
  
  “他宁愿将玄圭碎片分藏天下,宁愿耗尽心血设下重重封印,宁愿让商朝在他手中苟延残喘——”
  
  他看着邱莹莹。
  
  “也不愿让寡人如愿。”
  
  邱莹莹看着他。
  
  “离侯。”她说。
  
  他轻轻笑了。
  
  “离侯……”他喃喃道,“六百年了,终于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他看着她。
  
  “成汤王叫你什么?”他问,“姑娘?”
  
  邱莹莹没有回答。
  
  他也不等她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寡人与成汤,相识于微时。”他说,“那时他还只是个商族小部落的首领,寡人是流浪四方的游士。”
  
  “我们一起打天下,一起灭夏,一起建立商朝。”
  
  他顿了顿。
  
  “寡人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君臣,一辈子的朋友。”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可他娶了王后,生了太子,有了自己的家。”
  
  “寡人还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离侯轻轻笑了。
  
  “你不明白。”他说,“你是狐仙,活了三百岁,却从未尝过等待的滋味。”
  
  他看着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寡人等了他六百年。”
  
  “从成汤六年,等到祖乙三十年,等到帝乙三十二年。”
  
  “从离侯,等到黎先生。”
  
  他顿了顿。
  
  “等到连他的残魂都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可他到最后,都没有看寡人一眼。”
  
  他的声音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等到那个人在他面前魂飞魄散,都没有等到他回头。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离侯不是要毁掉商朝。
  
  他甚至不是要报复成汤王。
  
  他只是在等。
  
  等成汤王看他一眼。
  
  等成汤王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等成汤王像他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刻不停地思念着对方。
  
  可他等到的是成汤王将最后一丝残魂,留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九尾狐仙。
  
  他等到的是成汤王在他面前灰飞烟灭,却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给他。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只等到一句——
  
  “寡人没有等到那个愿意为寡人断尾的人。”
  
  那不是对他说的。
  
  那是成汤王对邱莹莹说的。
  
  离侯看着邱莹莹。
  
  “你可知,”他轻声道,“寡人有多恨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离侯看着她。
  
  “你才认识他多久?”他说,“几个月?半年?”
  
  他顿了顿。
  
  “寡人认识他四十年。”
  
  “寡人等了他六百年。”
  
  “寡人为他活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可他到最后,都没有看过寡人一眼。”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看着他。
  
  看着这个活了六百年、等了六百年、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老人。
  
  她忽然开口。
  
  “离侯,”她说,“成汤王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顿了顿。
  
  “不是对我说的。”
  
  离侯看着她。
  
  邱莹莹轻声道。
  
  “他是对您说的。”
  
  离侯怔住了。
  
  “他等六百年,不是为了亲口对那个狐仙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
  
  “他是为了亲口对您说。”
  
  “他在等您。”
  
  “等了六百年。”
  
  离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
  
  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开口。
  
  “你说……他在等我?”
  
  邱莹莹点头。
  
  “成汤王陵中那六枚玄圭碎片,”她说,“每一枚都燃烧了六百年。”
  
  她看着他。
  
  “那不是为了镇压魔族契约。”
  
  “那是他留给您的信。”
  
  离侯看着她。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信……”他喃喃道,“他给寡人留了信?”
  
  邱莹莹点头。
  
  “在成汤王陵。”她说,“在那六枚碎片中。”
  
  她顿了顿。
  
  “他等了您六百年。”
  
  “您一直没有来。”
  
  离侯站在那里,六百年未曾流过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忽然跪倒在地。
  
  白发散落,覆住他苍老的面容。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剧烈颤抖。
  
  六百年。
  
  他等了他六百年,怨了他六百年,恨了他六百年。
  
  他从不知道,那个人也在等他。
  
  从不知道。
  
  邱莹莹站在他面前。
  
  她没有上前搀扶。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活了六百年、等了六百年、恨了六百年的老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等到那声迟来的回应。
  
  良久,离侯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没有泪水。
  
  他看着邱莹莹。
  
  “姑娘,”他轻声道,“多谢你。”
  
  他顿了顿。
  
  “六百年了。”
  
  “寡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站起身。
  
  那三枚燃烧的玄圭碎片,从鼎中缓缓升起,飘至他掌心。
  
  他看着它们。
  
  “这六枚碎片,”他说,“是寡人这六百年唯一的念想。”
  
  他顿了顿。
  
  “每一枚,都是寡人从他陵中偷出来的。”
  
  他轻轻笑了。
  
  “他大概知道。”
  
  “可他从来没有阻止过。”
  
  他看着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他在等寡人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寡人该回去了。”
  
  他将那三枚碎片轻轻放在她掌心。
  
  “姑娘,”他说,“这六百年棋局,该收官了。”
  
  他看着她。
  
  “断尾吧。”
  
  邱莹莹握紧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绽放。
  
  第六尾的光芒,已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她知道,这一去,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可她没有犹豫。
  
  她闭上眼。
  
  法力如潮水般从体内涌出,涌入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第一枚碎片,在她掌心中熄灭。
  
  她身后,第五条狐尾,光芒骤黯。
  
  第二枚碎片,熄灭。
  
  第四条狐尾,黯淡。
  
  第三枚碎片,熄灭。
  
  第三条狐尾,垂落。
  
  她睁开眼。
  
  三枚碎片静静躺在她掌心,灵气尽失,与寻常顽石无异。
  
  她身后,六尾虚影还剩三尾。
  
  三尾。
  
  还剩三尾。
  
  她抬起头,看着离侯。
  
  离侯也看着她。
  
  他苍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姑娘,”他轻声道,“多谢你。”
  
  他的身影,如雾气般渐渐消散。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成汤……”
  
  “寡人……回来了。”
  
  金光散尽。
  
  殿中只剩邱莹莹一人。
  
  她跪在那里,掌心是三枚死去的玄圭碎片,身后是三尾残存的光。
  
  六百年。
  
  终于结束了。
  
  她站起身。
  
  殿外,夜色已深。
  
  她走出废宫,走进茫茫夜色。
  
  废宫门外,一人一骑,静静等候。
  
  帝乙。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他也没有问她身后的狐尾为什么只剩三尾。
  
  他只是策马上前,向她伸出手。
  
  “寡人来接你回家。”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好。”她说。
  
  她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
  
  夜风拂过,吹动她的红裙与他的玄衣。
  
  他们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六百年废宫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它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们等的人,就在眼前。
  
  ---
  
  五月初一,帝乙与邱莹莹回到朝歌。
  
  受德率群臣迎于北门。
  
  他看见父王身后的邱莹莹,看见她苍白的面容、黯淡的眼神、以及那几乎看不见的三尾虚影。
  
  他没有问。
  
  他只是跪在父王面前,叩首。
  
  “儿臣恭迎父王回宫。”他说。
  
  帝乙下马,亲手扶起他。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说。
  
  受德摇头。
  
  “儿臣不辛苦。”他顿了顿。
  
  “父王辛苦了。”
  
  帝乙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眼底那与日俱增的沉稳。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儿子,长大了。
  
  “受德。”他说。
  
  “儿臣在。”
  
  “从明日起,”帝乙说,“你随寡人一同理政。”
  
  受德抬起头。
  
  “父王……”
  
  帝乙看着他。
  
  “寡人老了。”他说,“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了。”
  
  受德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跪倒在地。
  
  “儿臣,”他一字一顿,“定不辜负父王。”
  
  帝乙点头。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转身,向宫门走去。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
  
  受德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还欠他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在等。
  
  可此刻,看着那袭红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答案了。
  
  他知道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
  
  五月初五,端午。
  
  朝歌城处处粽叶飘香,百姓们在门前悬挂菖蒲、艾草,饮雄黄酒,避邪驱瘟。
  
  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宴。
  
  帝乙难得没有批奏章,与嫔妃、皇子、公主共度佳节。
  
  邱莹莹坐在他身侧,看着子启兴高采烈地往嘴里塞粽子,小脸上糊满了糯米。
  
  “殿下,慢些吃。”她替他擦脸。
  
  子启嘿嘿笑。
  
  “姐姐,这个粽子好甜!”他说,“你尝尝!”
  
  他把咬了一半的粽子递到邱莹莹嘴边。
  
  邱莹莹失笑,低头咬了一口。
  
  “甜吗?”子启期待地看着她。
  
  邱莹莹点头。
  
  “甜。”她说。
  
  子启开心地笑了。
  
  姚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她悄悄转过头,以袖拭泪。
  
  帝乙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姚氏手背上。
  
  姚氏一怔,转头看他。
  
  帝乙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着殿中嬉戏的儿女,望着窗外的晴空,望着这人间寻常的、安宁的、或许不会再有的端午。
  
  姚氏低下头。
  
  她的唇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十三年。
  
  她终于等到了他这一握。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只是怜悯。
  
  哪怕只是——
  
  足够了。
  
  ---
  
  端午过后,帝乙开始将政务逐步移交给受德。
  
  不是全部。
  
  是那些可以移交的。
  
  他仍每日上朝,仍批阅奏章,仍在重大决策上亲力亲为。
  
  可受德坐在他下首的时间越来越长,发言的机会越来越多,群臣向他请示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这是明晃晃的立储信号。
  
  没有人反对。
  
  商容已经老了,八十三岁,早该致仕。
  
  梅伯刚直,却也知道太子年幼,受德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箕子沉默,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发表意见。
  
  至于那些勋贵——他们或有不满,或有私心,或有自己的小算盘。
  
  可他们不敢说。
  
  因为帝乙还在。
  
  只要帝乙在,就没有人敢动。
  
  五月十五,帝乙下诏,正式册封受德为太子。
  
  诏书是比干拟的,用词庄重,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天立厥配,受命既固”之类的话。
  
  受德跪在明堂中,从帝乙手中接过太子印绶。
  
  他叩首。
  
  “儿臣,必不负父王所托。”
  
  帝乙看着他。
  
  “寡人知道。”他说。
  
  受德抬起头。
  
  他看着父王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细纹、以及那平静面容下掩藏不住的疲惫。
  
  他忽然意识到——
  
  父王不是在移交权力。
  
  他是在交代后事。
  
  受德跪在那里,紧紧握着那方太子印绶。
  
  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很久很久。
  
  ---
  
  五月二十,邱莹莹收到了母亲的来信。
  
  那是青丘独有的传讯之法——一片桃花瓣,穿过千里山河,轻轻落在她掌心。
  
  她展开花瓣。
  
  上面只有一行字——
  
  “莹莹,该回家了。”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只是将那片花瓣收在贴身的小匣中,与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放在一起。
  
  该回家了。
  
  她知道。
  
  她离家三百年,终于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人。
  
  舍不得子启,舍不得小莲,舍不得这座她只住了不到一年的王宫。
  
  舍不得这人间。
  
  她推开窗。
  
  窗外夜色如墨,星汉灿烂。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仍然悬在紫微星之侧。
  
  荧惑。
  
  它在等她。
  
  等她断尽最后三尾,等她魂飞魄散,等她——
  
  完成那三百年前的宿命。
  
  她望着那颗星。
  
  “再等一等。”她轻声道。
  
  “再等一等。”
  
  星无言。
  
  只有夜风穿过窗棂,拂动她的发丝。
  
  ---
  
  五月二十五,帝乙病了。
  
  不是大病。
  
  只是风寒。
  
  太医说是近日劳累、气血亏虚,将养几日便好。
  
  帝乙不在意。
  
  他仍每日上朝,仍批阅奏章,仍在明堂中与受德议政到深夜。
  
  可邱莹莹知道,他的身子,撑不住了。
  
  成汤王陵那场契约焚烧,燃尽了他大半气血。
  
  这三个月来,他强撑着处理政务、调度边防、应对诸侯。
  
  他用那盏枯竭的油灯,照亮了商朝最后的路。
  
  而今,油灯要熄了。
  
  那夜,邱莹莹守在帝乙榻边。
  
  他睡着了,眉目舒展,呼吸平稳。
  
  她看着他。
  
  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熟睡时终于卸下的所有重担。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那道浅浅的竖纹,是她第一次见他时就在的。
  
  那是他三十年王朝重压刻下的印记。
  
  她好想抚平它。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在这里,守着他,看着他,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窗外,夜风吹动槐叶,沙沙作响。
  
  邱莹莹靠在榻边,握着他的手。
  
  她忽然想起梅园中那一吻。
  
  她想起他唇上的温度,想起他眼底的光芒,想起他拥她入怀时那颤抖的手臂。
  
  她想起他对她说——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醒。
  
  她也不期待他醒。
  
  她只是将他的手贴在脸颊,闭上眼。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你是我三百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窗外,夜风停息。
  
  星汉无声流转。
  
  那一夜,她在他榻边守到天明。
  
  ---
  
  五月二十八,帝乙病愈。
  
  太医说是底子好、将养得宜,已无大碍。
  
  帝乙自己知道,不是痊愈。
  
  是回光返照。
  
  他没有说。
  
  他只是一如往常,上朝、批奏章、与受德议政。
  
  只是每天黄昏,他会与邱莹莹一起去梅园走走。
  
  梅花早已谢了,枝头结了青青的梅子。
  
  他们并肩走在梅树下,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这棵是王后种的。”帝乙指着一株绿萼梅,“她入宫那年亲手栽的。”
  
  邱莹莹看着那株梅。
  
  “开什么颜色?”
  
  “白的。”帝乙说。
  
  他顿了顿。
  
  “寡人从没认真看过。”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青果累累的枝条。
  
  “明年,”她说,“您要记得来看。”
  
  帝乙看着她。
  
  “好。”他说。
  
  邱莹莹将那枝梅收入袖中。
  
  他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走过梅园,走过太庙,走过观星台。
  
  走到一处宫门前,帝乙停住脚步。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太**。
  
  子启正由太傅领着,在院中习剑。他小小年纪,剑还握不稳,却学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帝乙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寡人小时候,”他轻声道,“也是这样学剑的。”
  
  他顿了顿。
  
  “先帝站在廊下看着寡人,寡人摔倒了也不敢哭,怕他失望。”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子启比您强。”她说,“他摔倒了会哭,哭完了爬起来继续练。”
  
  帝乙轻轻笑了。
  
  “是啊,”他说,“他比寡人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太傅领着子启进屋,直到暮色四合,直到宫门前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扉。
  
  然后,他转身。
  
  “走吧。”他说。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了。
  
  那扇门后,子启稚嫩的声音在问——
  
  “太傅,父王为什么不进来?”
  
  太傅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脚步,追上前方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
  
  六月初一,帝乙独自登上观星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邱莹莹都没有告诉。
  
  他站在那里,望着夜空。
  
  荧惑还在。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悬在紫微星之侧,光芒灼灼。
  
  它在等他。
  
  等他死。
  
  帝乙看着那颗星。
  
  他忽然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轻声道,“从不信命。”
  
  他顿了顿。
  
  “可寡人信她。”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台阶尽头,邱莹莹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素白深衣,没有披狐裘,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帝乙快步走下台阶。
  
  “怎么又没披衣裳?”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裹在她身上。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帝乙轻轻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他问。
  
  邱莹莹点头。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他开口。
  
  “我知道。”邱莹莹打断他。
  
  她看着他。
  
  “我知道您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我知道您瞒着我,是不想让我难过。”
  
  她顿了顿。
  
  “我也瞒着您一件事。”
  
  帝乙看着她。
  
  邱莹莹轻声道。
  
  “我母亲来信了。”
  
  “她说,该回家了。”
  
  帝乙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邱莹莹摇头。
  
  “我不走。”她说。
  
  帝乙看着她。
  
  “你不走,”他说,“你母亲怎么办?”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王上,”她说,“我等了您三百年。”
  
  她看着他。
  
  “您不能让我等那么久,却不让我送您最后一程。”
  
  帝乙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温柔如初雪。
  
  “好。”他说。
  
  “你送寡人。”
  
  邱莹莹点头。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闭上眼。
  
  夜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袂。
  
  星汉无声流转。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仍然悬在那里。
  
  可他们不看它。
  
  他们只看彼此。
  
  ---
  
  六月初七,帝乙召见比干与箕子。
  
  他屏退左右,独对二人。
  
  “寡人时日无多。”他开门见山。
  
  比干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王上……”
  
  帝乙抬手,制止了他。
  
  “寡人不是来听你哭的。”他说。
  
  他看着比干。
  
  “太子年幼,受德初立,商朝日后,要靠你们了。”
  
  比干叩首。
  
  “臣必竭尽全力,辅佐新君。”
  
  帝乙点头。
  
  他转头看向箕子。
  
  箕子跪在那里,面容平静。
  
  “王上,”他说,“荧惑之兆,臣已观知。”
  
  他顿了顿。
  
  “臣斗胆,请问王上——可有何未竟之事?”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一生,”他轻声道,“做了许多错事。”
  
  他顿了顿。
  
  “可寡人不后悔。”
  
  他看着箕子。
  
  “只有一件事,寡人放心不下。”
  
  箕子看着他。
  
  “何事?”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那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邱莹莹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袭红裙,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石榴花。
  
  她在等他。
  
  箕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忽然明白了。
  
  “王上,”他轻声道,“臣会照看好邱姑娘。”
  
  帝乙摇头。
  
  “她不需要你照看。”他说。
  
  他看着那袭红裙。
  
  “她只是需要有人记得。”
  
  他顿了顿。
  
  “记得她为商朝做的一切。”
  
  “记得她为寡人做的一切。”
  
  “记得——”
  
  他没有说下去。
  
  箕子叩首。
  
  “臣记下了。”他说。
  
  帝乙点头。
  
  他站起身。
  
  “寡人该走了。”他说。
  
  他走向殿门。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箕子。”他没有回头。
  
  “臣在。”
  
  “寡人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两个字。”
  
  他顿了顿。
  
  “你替寡人告诉她。”
  
  箕子看着他。
  
  “王上要臣告诉她什么?”
  
  帝乙没有回答。
  
  他推门而出,走向那株老槐树。
  
  树下,那袭红裙在风中轻轻飘动。
  
  箕子跪在殿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忽然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了。
  
  他俯身,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久久不动。
  
  ---
  
  六月初九,帝乙最后一次上朝。
  
  他坐在宝座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群臣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他听着那熟悉的呼声。
  
  三十一年。
  
  他听了三十一年。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开口。
  
  “寡人即位三十一年,夙夜忧惧,唯恐负先帝所托。”
  
  他顿了顿。
  
  “幸赖诸卿同心,社稷未倾。”
  
  “东夷已平,西岐归附,南方诸侯皆来朝贡。”
  
  他看着群臣。
  
  “寡人可以瞑目了。”
  
  群臣伏地痛哭。
  
  帝乙没有哭。
  
  他只是站起身。
  
  “退朝。”他说。
  
  他走下宝座,走向殿门。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三十一年的宝座。
  
  然后,他转身。
  
  再也没有回头。
  
  ---
  
  六月初十,帝乙病重。
  
  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邱莹莹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温热,而是微微发凉。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他看着她。
  
  “寡人……”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寡人那夜的话,还没有说完。”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您说。”她轻声道。
  
  帝乙看着她。
  
  “寡人对你……”
  
  他顿了顿。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爱你。”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我知道。”她说。
  
  “我也爱你。”
  
  帝乙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邱莹莹点头。
  
  “是。”她说,“您赢了。”
  
  帝乙握紧她的手。
  
  他忽然说:
  
  “桃花。”
  
  邱莹莹一怔。
  
  帝乙看着她。
  
  “寡人答应过你,”他说,“要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他顿了顿。
  
  “寡人去不了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替寡人去看。”
  
  邱莹莹看着他。
  
  她点头。
  
  “好。”她说。
  
  “我替您去看。”
  
  帝乙笑了。
  
  他慢慢闭上眼。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再醒来。
  
  ---
  
  帝乙三十二年六月十一日,商王驾崩,享年五十四岁。
  
  史书记载——
  
  “帝乙崩,太子辛立,是为帝辛。”
  
  太史令在竹简上写下这行字时,窗外正是黄昏。
  
  暮色如血,映红了整座朝歌城。
  
  那颗悬了三个月的荧惑,在这一夜,悄然隐去。
  
  它等的人,走了。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