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只待明日 (第2/2页)
也不知林石是不是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心里是不是有了什么计较,他也躺了下来,闭上了双眼,却也什么都不去想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终于有了片刻的安歇之地,慢慢睡了过去。
……
中军大帐里,烛火依旧通明。
“都督,这天下要乱未乱,却还不到你我这种人出头的时候,”文士认真说道,“你是军头,我是小家族出来的落魄书生,若无变故,本该一辈子就在自己的身份上打转的,这世道,终究还是那些四世三公、门阀地主的。”
“在下看来,这天下就要变了,乱象已显,不说西南蛮人作乱,国朝两百余年,他们作乱根本就没停过,只说东北鞑子和关西民乱,现在虽然还不显,但在我看来,这两处一不留神就会成席卷天下之势的,可是都督,在这天下将乱未乱之际,你我这些人却万万不能抢先出头的,因为我们这些人,是被那些所谓清流士人最看不起的人才对,一旦出头,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才是我当日劝阻都督的根本缘故。”
那军将点头不急,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都督,现在其实有些晚了,但壮士断腕还来得及!”
“子承请说!”
“第一,必须扔下这些济州兵,就算不扔下,你我也带不走的,只会空耗在这里!”
“第二,不管去何处,必须要快,不能再犹豫,如都督所言,一旦被敌方援军包上来,我等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啦!”
“第三,都督却不能独身而走,当年来济州上任的时候带的那些兵,选出千把精骑来也就够了,不能贪多,如今不是讲道义的时候。”
那军将欲言又止,一脸不舍,文士见状重重一拍案,“都督!闯出去一些人好还是全死在这里好?带多了人能走的出去吗?没有足够马匹的骑兵能走的出去吗?”
那军将颔首相对,开口说道:“那一路上军需怎么办?需知千把人马也是需要大量嚼裹的。”
“还能怎么办?带几日口粮,吃完了就去抢罢了,就如前几日都督破五城之后让军士们放手劫掠一个意思,如此,还能养出军心来。”文士冷漠开口说道。
“也是,我竟忘了这个,千把人抢不了城镇还抢不了乡间吗?”
“既如此,那最后,最重要的就是怎么走,去哪里了?”文士没附和那都督的说法,继续开口说道:“在下以为,当去关外!”
“关外?”军将明显一怔,“辽东吗?”
“不是辽东,那里是鞑子的地方,千把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在下的意思是,由此向北,贴着燕城疾驰而去,在庸关以西找个口子,全军潜入关外,那地界,处于兀蛮、鞑子和我朝的三方交界,也只有那里,我们才不会被官军追击,而兀蛮和鞑子也不会大举进攻对方的地界,大不了我等就与这些蛮鞑虚与委蛇嘛,这是在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活路了!而且在那里,不说蛮鞑双方可能会因为那位置重要而争相拉拢我等,我等就算劫掠走私的商贩,甚至自己组织走私,也都是一条活路的,只要我们能在彼处安定下来,那坐看天下大势的同时慢慢招兵买马,等到天下大乱,难道还能少了都督一份争雄天下的本钱吗?”文士说道最后明显有些激动。
那军将闻言却没有马上言语,心思也一点都不激动,只是皱着眉沉思起来,文士见状也不催促,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也只有这般手握军权的人才能做主的。
“关内真无我等存身之地了吗?”似是不甘心,军将喃喃出口,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询问文士。
“皇汉根基尚在,在下确实想不出这关内还有哪里能让我等存身。”
……
“罢了!”过了很久,那都督似乎是拿定了主意,“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就依子承所言,那我们该如何脱身呢?须知在这等平地上,虽然我等并未被围住,但想脱身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却也不难!”文士仿佛成竹在胸,“在下有一军事建议要说。”
“说来!”
“在下建议,明日全军出战,全军攻城,乡军带着民夫营攻其前,步军……还有除了那一千骑之外的骑兵也要下马作战,把马匹省下来,这些人攻其后,全军一起发动,不惜兵力,不及死伤,都督要设置专门的督战队,敢后退者,杀无赦!”
“这般攻势维持不了多久的,敌军依仗城池,而我军又久攻不下,士气已然受损,怕是一旦进攻受挫,伤亡过大,全军会一起崩溃的。”
“都督!崩溃就崩溃,管我等何事?我等要的,就是全军出击后与敌军僵持的那一刻罢了!”
“我懂了!”都督声音明显带着颤抖,“子承的意思是,以全军为饵料,甚至将这个可以击溃我军的巨大战功作为牵扯,而你我,就在两军僵持住的那一段时间,领着那千把骑兵,迅速北走,是这个意思吗?就这般简单?”
“当然就是这般简单,都督以为这是话本小说吗?哪来的那些奇谋妙策。”文士淡淡开口,“这般简单才会有奇效的,咱们就是要把这算上民夫的两三万人浪送出去罢了,以此绝对会还的那一线生机的。”
“子承说得对,本督懂了,只是……想我周方,平素里也算爱兵如子,如此这般,终究太过冷血了!哎,儿郎性命,就这么平白泼洒,我……我……”
“都督!此时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嘛!你这般儿女情长,怎做得大事!就眼下来说,这是咱们该婆婆妈妈的时候吗?都督,先保命吧!”文士直接打断了那自称周方的军将,甚至语气中带上了几丝训斥的意味。
“罢了……罢了,子承莫急,那我等脱离战场后从哪里走?子承有打算吗?”
“都督,棣县西面,就从棣县西侧走,一来我军大营本就在棣县南侧,从西走就能保证战马冲的起来,二来,棣县西面虽然有山,可山路并不崎岖,只是略窄。正好方便我等少量骑兵纵驰,也是取敌军无法大股来追之意,我等先发先行,须臾之间就能摆脱追兵的。”
周方重重颔首,然后突然握住了文士的双手,双目兀的变的通红,面带狰狞,豁然开口:“全依子承!若就此逃出生天,必有来日,誓不忘子承今日搭救之恩!”
文士闻言瞬间却也矜持全无,满眼含泪,一副感动莫名的样子:“在下愿誓死追随主公,明公在侧,生死相依!”
……
不提军帐内那不知真假,却在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认主场面,两人终究是定下了抛弃大多数军兵、民夫和辎重的计划,分开后只是各自胡乱收拾了一下细软,又同样叫来几个相熟的军将、侍从,细细嘱咐了几句,却也一夜无事,只待明日了。
月光继续洒落,凉风继续划过,还带着些许绿意的野草继续飘摇,各处的灯火也还在摇曳,整个军营,除了偶尔走动的哨兵,也算是终于安静下来,同样只待明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