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下建康(下) (第2/2页)
他越说越激动,想到沿途所见沦陷区惨状,想到义军士卒的热血,想到祖父临终的嘱托,胸中激荡,忍不住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
“陛下!诸位相公!神州沉陆,中原父老日夜南望王师,泪尽胡尘!岳少保‘还我河山’之血未干,靖康之耻犹在眼前!难道我大宋君臣,真要偏安一隅,坐视山河破碎,百姓为奴,而只顾眼前苟安,忘列祖列宗之业,负天下苍生之望吗?!”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偏殿中回荡,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几位主战派大臣如张浚等,眼中已露出激赏之色。连一些中间派也为之动容。
汤思退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御座上的高宗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高宗看着殿下那个因为激动而脸颊微红、却目光灼灼如星的少年,眼神复杂。这少年的话语,何尝没有刺痛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痛与愧疚?但身为帝王,他有太多的不得已。
“小小年纪,有此志气,难得。”高宗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耿京忠义可嘉,朕心甚慰。着枢密院、兵部议定,授耿京天平军节度使,知东平府事,所部义军,赐号‘忠义军’,归隶京东东路制置使司节制。另赏绢帛千匹,银钱五千贯,以犒军士。”
节度使,知府事,赐号,归隶……听起来名头不小,但“天平军”早已是空架子,“东平府”还在金人手中,“归隶制置使司”更是将其纳入官僚体系,便于控制,而非独立作战单位。赏赐的财物,对于数千义军而言,也是杯水车薪。
辛弃疾心中明了,朝廷这是既想利用义军牵制金人,又不想给予太多实质支持,更不愿其脱离控制。但他也知,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耿京和义军有了正式名分,不再是“草寇”。
他与贾瑞连忙谢恩。
高宗目光再次落在辛弃疾身上:“辛弃疾年少有为,献策有功,特授承务郎,江阴签判,即日赴任。贾瑞授文林郎,差遣另议。”
承务郎是从八品文散官,江阴签判是地方低级僚属官职,远离抗金前线。这显然是对辛弃疾的一种安置,也是对其“锋芒”的一种约束。
辛弃疾瞬间明白了朝廷的用意。他心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压下。无论如何,南下使命,总算达成主要目标。他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弃疾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退出延和殿,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贾瑞低声道:“虽未尽全功,但耿将军得了名分,便是大幸。只是委屈辛书记了,江阴偏远……”
辛弃疾摇摇头,望着北方天空,目光悠远:“无妨。位卑未敢忘忧国。只要抗金之心不灭,何处不可为?贾先生,我们需尽快将消息传回山东。另外……”
他想起殿上汤思退等人冷漠的态度,想起建康城安逸的氛围,想起一路上听闻的朝廷内部倾轧,一种更深沉的忧虑涌上心头。
“朝廷内部,主和之势仍强。我等还需联络朝中主战大臣,如张枢相(张浚)等,争取更多支持。耿将军在山东,绝非一帆风顺。”
他知道,南下建康,只是打开了局面。真正的艰难与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他怀揣着朝廷的任命诏书和赏赐令,却感觉肩上的担子,比来时更加沉重。
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希望与失望交织的地方。辛弃疾握紧袖中的拳头,转身,大步走向驿馆方向。
前路漫漫,但既已踏上征程,便只能披荆斩棘,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