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江阴签判 (第1/2页)
江阴的春,来得黏腻而潮湿。
空气里饱含着长江水汽与海风的咸腥,黏在皮肤上,总也拂不去。官道两旁,垂柳倒是早早抽了新芽,嫩绿鹅黄,在蒙蒙雨雾中显得柔弱无力,全无北地杨柳那种风沙磨砺出的筋骨。辛弃疾骑在马上,青色的官服下摆已被路边的泥泞溅上斑斑点点的污渍,与他腰间那柄虞允文所赠、剑鞘锃亮的长剑,形成了某种微妙的不协。
赵疤脸和另外三名伤势痊愈的旧部,沉默地跟在身后。他们褪去了义军的粗犷,换上了勉强合身的号衣,扮作随从模样,眼神却依旧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利与警惕,与周遭平和到近乎慵懒的江南景致格格不入。
江阴城不大,城墙低矮,砖石斑驳,透着历久年深的沧桑。它扼守长江咽喉,北望扬州,东临大海,理论上应是兵家要冲。然而,辛弃疾入城所见,却是一片异样的“祥和”。城门守卒懒散地倚着矛杆,对进出行人盘查敷衍;街市上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声不断,谈论的多是米价鱼汛、家长里短;偶尔有巡逻的厢军走过,衣甲倒是整齐,脚步却松松垮垮,眼神里缺乏边军士卒那种时刻绷紧的警觉。
这就是他抗金复土理想落地的地方?辛弃疾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与山东那种血与火交织的炽热、刀锋抵喉的紧迫相比,这里仿佛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弥漫着一种温水煮蛙般的沉闷安逸。
签判官署位于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弄里,是个不大的三进院落,白墙灰瓦,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几竿瘦竹在细雨中无精打采地摇曳。前任签判早已调任,只留下一名老书吏和两个杂役,将积压了月余的文书账簿、刑狱卷宗一股脑儿堆在了辛弃疾那张掉漆的柏木公案上。
“大人,这些都是需要您过目、核验、批复的。”老书吏姓周,面皮干瘦,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浓重的吴地口音,眼神浑浊,看不出太多情绪,“这是上月各乡的赋税清册,这是码头货船抽检的纪录,这是监狱在押人犯的名录和案由概要,这是几桩尚未审结的民间田土、债务纠纷的卷宗……哦,还有,军器库那边报上来,说有三张弓的弓弦霉坏了,申请更换,也需您批个条子,转呈知州大人用印。”
辛弃疾看着案头堆积如小山、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纸卷,沉默了片刻。他想象中的“位卑未敢忘忧国”,是如祖父辛赞那般,在敌后周旋,是如耿京那般,在沙场鏖战,最不济,也该是像虞允文那样,巡边御敌,参赞军机。却未曾想,现实塞到他手中的,是这些琐碎到近乎无聊的文书、账目和邻里纠纷。
“金兵近来可有骚扰边境?”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周书吏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回大人,去岁秋冬,对岸扬州的金兵倒是曾有小股哨船过来窥探过,被水寨的弟兄们放箭驱走了。今年开春以来,江面还算平静。那些北虏,估摸着也在猫冬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辛弃疾不再多问,挥挥手让周书吏退下。他坐到那张硬木椅子上,翻开最上面一卷赋税清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田亩、人名、钱粮……看得他眼花缭乱。这些,曾是祖父和父亲需要殚精竭虑应付金人盘剥的苦差,如今,却成了他“报效朝廷”的日常。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份份翻阅,核对。字迹工整,账目清晰,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太大问题。然而,当他翻到记录边境几个村落“渔课”“渡钱”的条目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数额似乎有些偏低,与那些村落大致的人口和舟船数量不太相符。
“赵大哥,”他唤过侍立门外的赵疤脸,“你带两个人,明天去城北江边的王村、李渡口这几个地方转转,不必声张,看看百姓生计如何,江边渔船多寡,顺便……打听一下今年的渔课渡钱,是按什么章程交的,交给了谁。”
赵疤脸领命而去。辛弃疾继续埋首案牍。刑狱卷宗里,多是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田界争执之类,案情简单,证据粗糙,有些甚至明显是糊涂账。他提笔,在一些有明显疑点或处置不当的卷宗旁,写下批注,要求重新查证或补充材料。
处理完小半,已是日影西斜。脖颈酸硬,眼睛发涩。他站起身,走到庭院中。细雨已停,天色依旧阴沉。院中那几竿瘦竹在晚风中瑟瑟作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大人,该用晚饭了。”周书吏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衙门的伙食粗陋,大人初来,小人让浑家特意炖了条江鲈,还算新鲜。”
食盒打开,一碟清蒸鲈鱼,一碟青菜,一碗米饭,果然简单。辛弃疾道了谢,就在院中的石桌旁用了。鱼肉鲜嫩,米饭温热,但他吃得有些食不知味。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野狼峪的喊杀声,落马坡的刀剑交鸣,金营前的风雪呼啸……那些血与火的声音,与此刻庭院中细碎的竹叶摩擦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叫卖声,是如此格格不入。
接下来的几日,辛弃疾白天在官署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琐碎公务,晚上则挑灯研读带来的《武经总要》和虞允文赠送的兵法批注,偶尔也会演练一番剑法。赵疤脸等人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边境几个村落的渔课、渡钱,实际征收数额远高于账册所记,多出来的部分,据百姓隐晦透露,是被“上面的人”和负责征收的胥吏层层克扣分润了。百姓敢怒不敢言。
辛弃疾将此事记在心里,没有立刻发作。他知道,自己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贸然触动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真正的触动,发生在他到任半个月后。
那日午后,他正在翻阅一桩离奇的“盗牛案”卷宗,案发地点在紧邻长江的一个叫沙头圩的小村落。忽闻衙门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喧哗。周书吏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沙头圩的村民闹到衙门来了!说……说金兵过江劫掠,杀了人,抢了东西!”
辛弃疾心中一震,猛地站起身:“金兵?多少人?现在何处?”
“好像……就七八个金兵哨骑,乘着小船过来的,抢了村头两户人家,杀了不肯给钱的一个老汉,抢了些鸡鸭和一点铜钱,已经坐船跑了……”周书吏脸色发白,“村民抬着尸首,堵在衙门口哭诉呢!”
辛弃疾二话不说,大步走出官署。衙门口的石阶下,围着一群衣衫褴褛、满面悲愤的村民,地上放着一副破门板,上面躺着一个须发花白、胸口有个血窟窿的老者,早已气绝。旁边一个老妇和几个孩童哭得撕心裂肺。更多的村民则是满脸惶恐与麻木,低声议论着。
“青天大老爷!要为俺们做主啊!”
“金狗太欺负人了!隔三差五就来抢!”
“官府也不管管!这日子没法过了!”
辛弃疾蹲下身,仔细查看了老者的伤口,是标准的骑兵短矛刺穿伤。他抬头问村民:“金兵从哪个方向来的?往哪个方向跑的?你们可曾抵抗?水寨的官兵呢?”
村民七嘴八舌地回答:金兵从北岸乘两条小船过来,直接靠了村边的浅滩;抢了东西杀了人后,又大摇大摆地坐船回去了,走的是靠近江心洲的航道;村里只有几把柴刀锄头,哪里敢抵抗;至于水寨官兵……有人支吾着说没见到,有人则愤愤地说看到水寨的船远远停在那边,根本没过来。
辛弃疾胸中一股怒火升腾。七八个金兵哨骑,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越境劫掠杀人,而近在咫尺的宋军水寨竟似视而不见?!他强压怒火,安抚村民,承诺一定会查明此事,严惩凶顽,并让周书吏先登记损失,从衙门有限的公帑中支取一些钱粮,暂时安顿死者家属。
送走村民,辛弃疾立刻带人前往江边水寨。水寨位于江阴城东北数里的一处港湾内,停泊着十几条大小战船,旗号倒是鲜明。守寨的是一名姓王的都头,见到辛弃疾这位新任签判,态度还算客气,但一听闻沙头圩之事,立刻叫起屈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