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石沉大海 (第1/2页)
《美芹十论》封皮用的是略带靛青的宣纸,以暗纹印着简单的云水图案,透着几分文人雅致,却掩不住内里字句的锋芒与沉甸。辛弃疾亲手用丝线装订整齐,捧在手中,能感受到那份经由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推敲、心血浇灌而成的重量。这重量,不仅在于纸张与墨迹,更在于其中承载的山河之痛、恢复之志。
他没有选择通过寻常的递折渠道——那层层叠叠的中书、门下、枢密院,不知多少双或冷漠、或敌视、或例行公事的眼睛会先于皇帝看到它,不知多少道无形的墙会将其削弱、曲解、乃至拦截。他想起了张浚。这位力主恢复的老臣,虽因某些政见与皇帝相左、权势不如从前,但在主战派中仍有威望,且是当初引他面圣之人,或许是最合适的呈递桥梁。
在一个秋雨淅沥的午后,辛弃疾怀揣《美芹十论》,再次来到张浚府邸。书房内,炭盆驱散着湿寒,张浚屏退左右,接过了那本厚厚的册子。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虽经官场数月磨洗、眼神却依旧清澈锐利的青年。
“幼安,你……终究还是写出来了。”张浚的声音带着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学生不才,将心中所思所虑,草成此篇,万望恩相过目斧正,若得机缘,呈于御览,则学生幸甚,天下幸甚!”辛弃疾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张浚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缓缓翻开《美芹十论》。起初,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那些分析形势、指陈弊病的章节,不时微微颔首。但越往后,他的眉头蹙得越紧,翻页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尤其是读到“详战”一节时,手指甚至微微停顿。
书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连绵的雨声。时间仿佛过得很慢。辛弃疾正襟危坐,手心却不禁微微出汗。他能感觉到张浚阅读时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赞赏、忧虑、乃至某种无奈的沉重。
终于,张浚合上了最后一页。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良久不语。
“恩相……”辛弃疾忍不住轻声唤道。
张浚睁开眼,眼中已无方才的复杂情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清醒。“幼安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这十论,条分缕析,见识超卓,切中时弊,更难得的是这一腔热血、满腹忠忱。论才、论志、论见识,你皆远超市井那些夸夸其谈之辈,便是朝中许多衮衮诸公,亦不能及。”
辛弃疾心中一热。
然而,张浚话锋一转:“也正因如此,此文一旦呈上,恐将为你招来无穷祸患。”
辛弃疾凛然:“学生既敢写,便不惧祸。若能以微躯之祸,换得陛下警醒、朝野正视恢复大计,学生……死亦无憾。”
“痴儿!”张浚低喝一声,带着痛惜,“你可知,你这十论之中,锋芒太露,直指太多积弊?‘自治’篇痛陈吏治腐败、军备松弛,‘防微’篇暗示朝中有主和误国之辈,‘详战’篇更是直指北伐方略,涉及兵权、财赋、乃至对金战略根本转向!这些,哪一条不是捅了马蜂窝?动了多少人的权柄?触了多少人的逆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背影显得有些萧索:“陛下……确有恢复之志。然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朝中主和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兼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生疲惫,陛下亦不得不有所顾虑,以求稳为先。你这十论,虽句句在理,却好比一剂虎狼猛药,陛下如今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也不敢受。”
他转过身,看着辛弃疾:“况且,即便陛下有心采纳,推行起来,又将触动多少利益?整顿吏治,那些贪官污吏岂会坐以待毙?整饬军备,那些吃空饷、怯于战的将领岂会甘心?更遑论北伐……那需要倾举国之力,需要朝野一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时机未到啊,幼安。”
辛弃疾默然。张浚所言,句句现实,字字沉重。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只是心中那股炽热的信念与急迫感,让他宁愿选择直面这严酷的现实,也不愿在沉默中苟且。
“那……依恩相之见,此书便只能束之高阁,永不见天日了吗?”辛弃疾的声音有些干涩。
张浚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本《美芹十论》,沉吟道:“倒也不必如此绝望。此书……我会寻一合适时机,亲自呈递陛下。陛下纵然一时难以全盘采纳,但留于御前,或能于夜深人静时翻阅,引其深思,播下一颗种子,亦未可知。只是……”他看向辛弃疾,目光严肃,“你要有准备。此书递上,恐难有明旨回应,更可能……石沉大海。而你,也需更加谨言慎行,莫要再轻易谈论其中激进之言,授人以柄。”
石沉大海。辛弃疾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也或许是最坏的结果。
“学生明白。一切但凭恩相安排。”他深深一揖。
数日后,张浚果然寻了个奏对的机会,将《美芹十论》连同自己的简略荐语,一并呈给了孝宗皇帝。据张浚事后语焉不详地透露,孝宗当时“阅览良久,神色凝重”,但并未当场表态,只说了句“卿与辛弃疾,皆有心了”,便将奏本留中。
“留中不发”,在官场中有着微妙的含义。可能意味着皇帝需要时间仔细斟酌,也可能意味着不便公开讨论,更可能意味着……无限期的搁置。
最初的几日,辛弃疾心中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每日点卯去司农寺,处理那些依旧枯燥的公务时,耳根却总是留意着是否有来自宫中的消息,或同僚间是否流传出关于某部惊人策论的风声。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临安城依旧沉浸在一片“太平”气象中,朝会照常,公文照转,米价略有波动,西湖边的歌舞似乎更盛了些。他的《美芹十论》,仿佛一滴水落入浩瀚的西湖,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希望,在日复一日的寂静等待中,一点点冷却、凝固,最终化为沉甸甸的失落,压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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