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带湖新居 (第2/2页)
月余之后,新居落成。虽简陋,却整洁牢固,透着一种乡野的朴拙气息。辛弃疾站在尚未完全平整的庭院中,环顾四周:茅檐低小,土墙斑驳,院中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草根和碎石;通向湖边的小径,被荒草半掩,只隐约看得出痕迹;院门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拼成,虚掩着,门外草色枯黄,蔓延至远方。
“门掩草,径封苔……”他低声念出这句曾出现在他词中、此刻却无比贴切眼前景致的句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是自嘲?是认命?还是一种对归隐生活的文学性注脚?或许兼而有之。
他缓步走到院门处,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扇简陋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缓缓合拢,将庭院与外面的世界暂时隔开。他回身,看着这方属于自己的、狭小而安静的新天地,一种巨大的、混合着孤独、疲惫与暂时安定的感觉,席卷而来。
归隐生活,就此开始。
起初的日子,极难适应。多年的军旅、官场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紧张、忙碌、谋略与决断。突然置身于这绝对的静谧与无所事事之中,巨大的空虚感几乎将他吞噬。每日清晨醒来,窗外不再是军营的号角或衙门的更鼓,只有鸟鸣与风声;推开房门,不再是堆积如山的公文或等待训示的部属,只有空旷的庭院与无言的湖山。
他强迫自己建立新的作息。清晨即起,在院中活动筋骨,练习一番剑法——不再是凌厉的“飞虎破阵剑”,而是回归辛氏剑法本源,缓慢、沉稳,更接近于养气调息的功法。然后,或是整理那几间空荡荡的屋子,将带来的书籍(多是经史与兵法)摆放整齐;或是拿起锄头,去屋后的菜圃里,学着侍弄那些刚撒下种子的菜畦;或是搬把竹椅,坐在屋檐下,对着湖水,一坐就是半天。
生活所需,需亲自操持。他去附近的村落,用银钱换取米粮油盐,学着辨识不同的菜蔬,甚至尝试着生火做饭。灶火熏黑了他的脸,粗粝的食物考验着他的肠胃。这一切,与昔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意气,与“壮岁旌旗拥万夫”的豪情,形成了刺眼而残酷的对比。
孤独,是最大的敌人。两名旧部虽在附近,但辛弃疾不愿过多打扰他们,更不愿他们因自己而耽误前程(他曾劝他们另谋出路,但二人执意留下,只偶尔过来送些物资,探问平安)。附近的村民,对这个突然搬来的、沉默寡言、似乎曾做过官的陌生人,好奇而敬畏,远远观望,少有主动接触。
他常常独自一人,沿着湖边漫步。冬天的带湖,景色萧瑟。枯黄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低沉的呜咽。远处的山峦沉默着,披着淡淡的寒烟。湖水清冷,映照着灰蒙蒙的天空。这广阔的、静谧的天地,仿佛一个巨大的容器,将他所有的失落、愤懑、不甘与迷茫,都无声地吸纳进去,却给不出任何回应。
他登上门前的小坡,眺望北方。视线被层叠的山峦阻断,什么也看不见。但在他心中,那片沦陷的土地、那些浴血的记忆、那些未竟的理想,却无比清晰,如同烙印,灼烧着胸腔。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这句多年前写下的词,此刻涌上心头,却有了全新的、切肤的体验。这楚地的秋(冬)色,这无边无际的湖水与长天,所勾起的,不再仅仅是登临的意绪,更是身处江湖之远、回望庙堂之高、抱负成空、前路茫茫的深沉孤寂与无边怅惘。水天相接,茫茫一片,如同他此刻的心境,空旷,苍凉,不知归处。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与坚硬。拔剑吗?剑指何方?在这宁静的带湖畔,在这“门掩草,径封苔”的归隐之地,这柄曾饮过敌血、划过疆场、规划过城垒、激励过将士的“守拙”剑,似乎也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剑未出鞘,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如同他此刻被闲置的壮志与热血。
然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孤独、劳作与静观中,一种缓慢而微妙的变化,正在辛弃疾身上发生。极致的喧嚣与挫败之后,是极致的寂静。在这寂静里,最初的狂躁与不甘渐渐沉淀,尖锐的痛苦被磨钝,化作一种更加绵长而深沉的隐痛。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片土地:观察四季流转在湖山草木上的痕迹,观察云霞的变幻,观察鸟兽的踪迹,观察村落里农人朴实而坚韧的生活。
他尝试着与偶尔路过的樵夫、渔翁攀谈,起初只是简单的问候,后来也能听他们讲讲本地的风土、收成、乃至一些古老的传说。他们的语言质朴,生活简单,所求无非温饱平安。与他们相比,自己那些曾经的宏图大志、宦海浮沉,似乎显得遥远而有些不真实。
带湖的新居,如同一座天然的堡垒,将他与过往的荣耀与伤痛暂时隔开。在这里,他不是那个曾叱咤风云的少年英雄,不是那个敢于直谏的朝官,也不是那个被罢黜的“罪臣”。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学习如何种菜、如何生火、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下去的“归田者”。
门,掩住了外界的纷扰与目光;径,封住了出入的足迹与尘嚣。草在生长,苔在蔓延,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更加缓慢。辛弃疾知道,自己远未达到真正的“平和”与“超脱”,那深入骨髓的家国之恨、那未曾熄灭的理想之火,只是被这湖光山色与田园琐事暂时覆盖,如同冬眠的火山。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可以喘息、可以舔舐伤口、可以慢慢适应这巨大落差的容身之所。带湖的风雨,将渐渐洗去他身上的征尘与官气;田园的劳作,将赋予他一种新的、更为扎实的生命体验。而那颗在宦海风涛中几乎被击碎、却依旧不肯完全沉寂的“词心”与“侠骨”,也将在这看似平淡的归隐岁月里,开始酝酿新的、或许更加深沉动人的篇章。
“江湖远,庙堂高。”他望着北方的天空,心中默念。距离,已然拉开。而属于辛弃疾的、长达二十余年的带湖——瓢泉归隐生涯,也就在这“门掩草,径封苔”的寂寥与新生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