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瓢泉清音 (第1/2页)
盟鸥之后,辛弃疾与带湖的关系愈发亲近,仿佛这片水土真正接纳了他这个外来客。鸥鸟成了他每日必会的“盟友”,菜圃里的作物也渐渐长成,青翠的菜叶在阳光下舒展,茄子、豆角挂上了枝蔓,南瓜藤蔓肆意攀爬,甚至有几株他特意从县城换来的北方菜种,竟也在江南的湿润气候中顽强存活,开出细小的黄花。辛弃疾学会了按照节令播种、施肥、除草,手掌上的茧子厚了,肤色也被日光染成深麦色。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沙盘前推演兵阵、在案牍间挥毫批文的官员,而成了一个真正的田舍郎。
然而,田园的宁静并未完全抚平他内心的波澜。每当夜深人静,松涛阵阵,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简陋的书案上,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思绪便会悄然浮现。北方的战事如何了?朝廷可曾启用新人?飞虎军是否还在,是否已被彻底拆解或同化?赵疤脸他们过得怎样?……这些问题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明明灭灭,搅扰着他的清梦。
他尝试用读书来填补这些空洞的时刻。带来的书籍早已翻得卷了边,他便托旧部或偶尔进城的村民,从县城的书肆捎回些新的。除了经史子集、兵法典籍,他也开始涉猎医书、农书、乃至方志杂记。阅读的范围越广,他越感到天地之阔、学问之深,自己以往所知,不过一隅。有时读到前人归隐田园的诗文,如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他也会心有戚戚,但随即又会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的归隐,多是主动的选择,或是对污浊官场的彻底厌弃;而自己的归隐,却是被放逐、被剥夺后的不得已。这份“不得已”,如同骨鲠在喉,难以真正畅达。
一日,他在翻阅一本地方县志时,偶然读到一段关于“瓢泉”的记载。志云:上饶城西南三十余里,灵山余脉之中,有一幽谷,谷中有泉自石罅涌出,清冽甘甜,四季不涸。因其出口处有一天然石洼,形似葫芦瓢,故当地人称“瓢泉”。泉周林木蓊郁,人迹罕至,唯有樵夫、采药人偶至。
“瓢泉……”辛弃疾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心中微微一动。带湖虽好,但毕竟地处相对开阔的湖畔,偶有村民或路人经过。他内心深处,似乎仍在渴望一处更为幽僻、更少人打扰的所在,一个可以完全卸下心防、与天地独对的秘境。这“瓢泉”,听其描述,倒有几分契合。
数日后,他简单准备了干粮和水囊,告知了两名旧部大致方向,便独自一人,循着县志中模糊的指示,向西南山中行去。
山路崎岖,远非湖畔平野可比。起初尚有樵径可循,愈往深处,林木愈密,藤萝缠绕,几乎无路可走。辛弃疾披荆斩棘,凭着早年军中锻炼出的强健体魄和方向感,艰难前行。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衫,手臂也被荆棘划出几道血痕,但他并未退缩,反而有种久违的、挑战未知的兴奋感。这不同于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也不同于战场上的生死搏杀,这是单纯的人与自然的角力与对话。
约莫走了大半日,日头西斜之时,他忽然听到隐隐的水声,如环佩轻鸣,清脆悦耳。精神一振,循声而去,拨开最后一片浓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幽静山谷,面积不大,却仿佛世外桃源。谷底地势平缓,绿草如茵,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一道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而在山谷靠北的岩壁之下,果然有一眼泉水,正从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山石的裂缝中汩汩涌出,水量不大,却异常清亮。泉水流淌下来,恰好注入下方一个天然形成的、形如剖开葫芦瓢的石洼中。石洼不大,约摸脸盆大小,蓄满后便溢入下方溪流。泉眼周围,青苔密布,岩石湿润,几株兰草似的植物在石缝中顽强生长,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果然形似瓢器,名不虚传。”辛弃疾走近,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掬泉水。泉水触手冰凉,沁人心脾。他尝了一口,清甜甘冽,毫无半点土腥杂质,比带湖之水更胜一筹。他索性伏身,就着泉眼痛饮了几口,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旅途的疲惫似乎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山谷静谧异常,只有泉水的叮咚、溪流的潺潺、以及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鸟鸣声也显得格外空灵悠远。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处的树梢,在谷中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泉水映照得如同流动的琥珀。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纯净感,包裹了他。这里没有带湖的烟波浩渺,没有田园的劳作气息,只有最原始、最本真的山林与泉水。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一切尘世的纷扰、个人的得失荣辱,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他在泉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泉水涌流,听着自然的天籁。许久,他低声自语:“此泉清音,可涤尘虑。”
心中那个寻找更幽僻之处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强烈。
自那日探得瓢泉,辛弃疾便念念不忘。带湖的生活固然已步入一种舒缓的节奏,但瓢泉那与世隔绝般的清幽,似乎对他有着更深的吸引力。那不仅仅是一处风景,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他内心深处对彻底摆脱外界干扰、回归本真状态的渴望。
他开始频繁往来于带湖与瓢泉之间。两地相距三十余里,山路难行,往返一次往往需要一整日。但他乐此不疲。有时清晨出发,午后抵达,在泉边静坐半日,聆听水声,观察光影变化,甚至什么也不想,只是放空自己,直到暮色四合才匆匆返程。有时兴致来了,也会带上简单的炊具和米粮,在泉边过夜,以天为被,以石为床,仰望星空,感受山野的呼吸。
瓢泉之畔,成了他另一个精神栖所。在这里,他感到比在带湖更加放松,更加贴近内心的真实。他不再需要维持任何“前官员”或“归隐者”的形象,他只是他自己,一个在自然面前渺小却又试图与自然共鸣的生命。
他也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和记录瓢泉的四季变化。春天,山谷里野花烂漫,泉水似乎也带着花香,更加活泼欢快;夏天,林木葱茏,浓荫蔽日,泉水成为消暑的圣地,冰凉彻骨;秋天,层林尽染,落叶飘零,泉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萧瑟的诗意;冬天,若是暖冬,泉水依旧流淌,若遇严寒,泉眼周围会结上一层薄冰,晶莹剔透,泉水在冰下依然汩汩涌动,彰显着顽强的生命力。
辛弃疾发现,自己在瓢泉边,比在带湖更容易进入一种创作的冲动。不是那种需要遣词造句、寄托家国之思的沉重词章,而是一些更随性、更贴近眼前景、当下情的短句或随笔。他常常随身带着炭笔和纸笺(纸是粗糙的土纸),兴之所至,便记下几句。
“石罅吐寒玉,清音漱云根。”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坐久不知暮,但闻泉语幽。”
这些句子,没有豪放派的慷慨激昂,也没有婉约派的缠绵悱恻,更像是一个隐者与自然对话时随手记下的心灵笔记,质朴,空灵,带着山泉般的清新。
他也尝试为瓢泉填词,但总觉得那些固定的词牌格律,有时反而束缚了泉声的自然流淌。于是他更多地采用古体诗或自度曲的形式,追求一种与泉音契合的节奏与韵律。其中一首《瓢泉谣》,他颇为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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