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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故人遗墨

第二十七章 故人遗墨 (第1/2页)

夜惊之后的带湖,并未立刻迎来预想中更猛烈的后续风波,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辛弃疾依旧每日早起练剑、侍弄冬日的菜畦(只剩些耐寒的萝卜、白菜)、修补被撞坏的门窗。陈松和王石头小心查探了几日,除了在更远的林中发现一点零星的血迹和凌乱足迹指向官道方向外,未能获得更多关于袭击者或神秘相助者的线索。那夜的惊险,仿佛只是寒夜中的一个噩梦,随着晨光消散,了无痕迹。
  
  然而,辛弃疾深知,这平静绝非无事。对方一击不中,反而暴露了意图,甚至可能折损了人手,必然需要时间重新评估、调整策略。而那股神秘力量,也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留下重重疑团。他仿佛置身于一张更大的、更复杂的棋局边缘,看不清对弈者的全貌,却能感受到落子间的森然寒意。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冬至过后,上饶山区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雪不算大,纷纷扬扬下了半夜,清晨推门望去,湖山皆白,茅檐低垂,菜圃里也是一片皑皑。天地间一片洁净的银装素裹,将往日的萧瑟与近日的阴霾都暂时掩盖。鸥鸟早已南迁,湖面结了层薄冰,万籁俱寂,唯有雪落竹梢的沙沙轻响。
  
  这日午后,雪已停歇,天色依旧阴沉。辛弃疾正在屋中围炉读书,炉火噼啪,映着他沉静的面容。所读并非经史兵书,而是一卷前朝文人笔记,记载些山水逸事、地方风物,聊以遣怀。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迟缓而略显蹒跚的脚步声,伴随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是陈松他们惯常的步履,也不是村民。辛弃疾放下书卷,走到门边。透过新换的、仍透着木料清香的窗纸,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走近院门。那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衣衫朴素但整洁,外罩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背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喘息,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老者来到院门前,并未立刻敲门,而是驻足,抬起头,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这间湖边雪中的茅屋,以及门楣上辛弃疾手书的“稼轩”二字木匾(罢归后所制),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辛弃疾心中微动。这位老者,他从未见过。看其年岁、气度,不像寻常乡老,倒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读书人。他推门走了出去。
  
  “老丈冒雪而来,不知有何见教?”辛弃疾拱手道,语气平和。
  
  老者闻声,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皱纹如刀刻,皮肤黝黑粗糙,显是常年经受风霜,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旧日的清朗轮廓。他目光落在辛弃疾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他深深一揖,声音苍老而沙哑:“老朽……冒昧打扰,敢问……可是辛公幼安先生当面?”
  
  “正是辛某。”辛弃疾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老丈认识辛某?”
  
  老者直起身,眼中竟泛起一层水光,颤声道:“四十年了……老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辛公的后人。”
  
  辛弃疾心中猛地一震。“辛公的后人”?这老者称自己为“辛公”?且说“四十年了”?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忽然,一个几乎被尘封的名字和一段遥远的往事,如同被雪光映亮般,骤然清晰起来。
  
  “老丈……莫非姓范?讳上彦下成?”辛弃疾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微颤。
  
  老者浑身剧震,手中竹杖几乎脱手,老泪终于夺眶而出,沿着深深的皱纹纵横流淌:“是……正是老朽……范彦成……辛公……辛公他……”他哽咽难言,只是用力点头。
  
  范彦成!真的是他!辛弃疾的心潮瞬间澎湃。范彦成,是他祖父辛赞任开封府判官时的一名年轻书吏,为人正直勤勉,颇得祖父赏识。靖康之变,开封沦陷,辛赞悲愤殉国(后证实未死,但当时传言如此),府衙星散。年仅二十出头的范彦成,在乱军之中,冒死抢出了辛赞部分未及焚毁的手稿、信札及一方旧砚,随后颠沛流离,南下避祸。此后音讯全无,辛家一直以为他已死于乱军或南迁途中。没想到,四十年后,他竟会出现在这赣东北的带湖畔!
  
  “范先生!快快请进!”辛弃疾急忙上前,搀扶住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者,将他引入屋内,让到炉火旁最暖和的椅子上坐下,又倒了碗热茶递到他手中。
  
  范彦成双手捧着茶碗,犹自颤抖不已,泪水滴入茶中。他贪婪地打量着辛弃疾的面容,喃喃道:“像……真像……尤其是这眉眼间的神气,与当年辛公……一般无二……老朽在淮南,辗转听到辛公后人在江西为官,又罢归上饶的消息,便存了心思……只是年老体衰,路途遥远,直到今秋才下定决心,一路走走停停……总算,总算在天寒地冻前,找到了……”
  
  辛弃疾心中亦是感慨万千。祖父辛赞,是他一生最敬仰的人,是他抗金复国志向的启蒙者与奠基者。关于祖父的记忆,大多来自家族口传和那幅《燕云图》,具体的文字手泽,遗存极少。范彦成的到来,无疑可能带来关于祖父最直接的遗物与记忆。
  
  “范先生高义,当年冒险保存先祖父遗物,辛氏一门,永感大德!”辛弃疾对着范彦成,郑重长揖到地。
  
  “不敢当,不敢当!”范彦成连忙放下茶碗想要站起,却被辛弃疾按住。“当年辛公待我如子侄,恩重如山。老朽无能,未能追随辛公于地下,仅此微末之事,何足挂齿……只是,这些物件,在老朽身边藏了四十年,日日寝食难安,唯恐有失,愧对辛公在天之灵。如今,终于能物归原主,交到辛公后人手中,老朽……死也瞑目了。”
  
  他颤抖着手,解下背上的蓝布包袱,放在膝上,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里,是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扁平方匣。揭开油布,露出一个暗红色的旧木匣,边角已有磨损,但保存完好,铜锁扣依旧光亮。
  
  范彦成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掀开了匣盖。
  
  辛弃疾屏息望去。匣内衬着柔软的旧绸,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样东西:一叠用丝线细心捆扎的信札和纸稿,纸张已泛黄发脆;一块用锦囊装着的、墨色沉郁的旧端砚;还有一支用绸布包裹的、笔毫早已脱落的旧毛笔。
  
  范彦成先拿起那叠信札纸稿,最上面是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与孙疾儿”。字迹苍劲有力,正是祖父辛赞的手书!辛弃疾的心脏猛地一缩,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这是……辛公在殉国前数日,于灯下所写。”范彦成声音低沉,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当时金兵已破外城,局势危如累卵。辛公知大势难挽,夜召我入室,将此匣托付于我,言道:‘我死,分也。然家国恨,不可忘。此中些许文字,乃我平生所思所感,尤以此信,留与吾孙疾儿。他年若山河光复,子孙有继吾志者,可示之。若不得见……便随我埋没于尘埃罢。’……次日,辛公……便投身于府衙后井……”范彦成泣不成声。
  
  辛弃疾强抑心中巨大的悲恸与激荡,双手接过那封信,指尖触及发黄的信封,仿佛能感受到四十年前那个绝望而悲壮的夜晚,祖父写下这些文字时指尖的温度与沉重。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那叠信札纸稿连同那方旧砚、那支秃笔,一起恭敬地置于案上,对着北方,缓缓跪下,叩了三个头。范彦成也在旁颤巍巍跪下。
  
  礼毕,辛弃疾扶起范彦成,两人重新坐回炉边。辛弃疾这才小心翼翼拆开那封“与孙疾儿”的信。信纸只有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祖父的笔迹,比他记忆中任何家族文件上的都更为清晰、更为有力,也更为沉痛:
  
  “疾儿如晤:
  
  “祖父恐不及待汝成年矣。神州陆沉,胡尘漫天,此千古未有之痛,亦我辛氏门中刻骨之仇。汝父早逝,汝母艰辛,祖父无能,未能护得家国周全,唯留此血海深仇、未竟之志于汝肩。
  
  “吾尝观汝,少即颖悟,性兼侠烈,有古烈士风。祖父半生宦海,碌碌无功,然于兵事、边防、民情,略有所得,散见诸札记。今择其要者,并此信付范郎收存。若他日汝能读之,当知祖父非仅一迂腐文吏也。
  
  “夫抗金复国,非仅恃血气之勇。需明大势,知彼己,固根本,联人心。金人虽强,然以异族临中夏,其势难久。我所患者,在朝堂苟安之议不息,在士大夫偷惰之风不除,在军政废弛,民心涣散。故欲图中兴,必先内修政理,选贤任能,积蓄粮秣,精练士卒;外则固守江淮,联络河朔义民,待其有衅,雷霆击之。万不可轻躁浪战,亦不可坐待天时。
  
  “汝他日若有机会,当以此为己任。然仕途险恶,人心叵测。祖父此生,便是过于刚直,见罪于权奸,郁郁于此。汝需记取:大丈夫处世,当持其志,亦需懂权变。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外圆内方,韬光养晦,或能行其志于万一。若事不可为,则退保其身,耕读传家,存吾华夏文脉心志于草野,亦不失为一种坚守。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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