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改善邻里关系 (第1/2页)
井绳还在滴水,铁皮桶底的水渍在灰白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林小宝把桶拎到脚边,没急着走。他盯着操场边那尊缺耳的石狮子看了几秒,阳光斜劈过它的脊背,断口像被钝刀削过,毛糙地戳向天空。
他转身往回走时,刘芳正从教室门口探身出来,手里捏着本练习册,像是要追上来问什么。但他已经拐进巷子口了。
风从八仙桥下吹上来,带着河泥和煤渣混合的气息。
天还没亮透,五点半的空气里还浮着一层凉雾。林小宝蹲在公共水井旁,两个空桶摆在脚边。老孙家的男人正摇着轱辘,绳子卡在半道,吱呀一声停住。他骂了句,用力一拽,轮轴纹丝不动。
林小宝没说话,蹲下去,手指顺着井绳摸到轴心。他从裤兜掏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东西——是昨夜偷偷刮下来的猪油渣,混着点灶灰。他剥开纸,抹进轴承缝里,再轻轻推了一把。轮子“咯”地转了一下,接着就顺溜了。
老孙愣了两秒,才接过自己那桶水。“这孩子……手挺巧。”他说完又觉得不对劲,补了句,“你妈知道你这么早起来?”
林小宝点头,把自家的桶挂上钩子,开始摇。井绳一圈圈缠回,冰凉的水桶升上来时溅出几点,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布鞋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刘芳她娘抱着空盆路过,脚步慢下来。她穿着件褪成灰蓝色的斜襟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看着林小宝手里的第二个桶,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
林小宝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桶递过去。
“不用不用!”她慌着摆手,可桶已经递到面前。她接得笨拙,盆子差点滑下去。最后低声道谢,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干芦苇:“……谢谢你啊小宝。”
他只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听见后面有人说:“你看这孩子,以前蔫头耷脑的,现在倒会来事了。”
另一个声音:“听说病了一场,脑子开窍了似的。”
“人善被人欺啊……”
话音被一阵咳嗽截断。
上午九点,公共厨房里煤烟混着白菜味儿,锅盖闷着饭香。林小宝蹲在自家炉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在他眼底跳动。他眼角余光扫见隔壁李阿姨家灶台上的锅盖轻颤——火太小,饭要夹生。
他没起身,只是把脚边半干的松枝踢进炉膛。火苗腾起时,他顺势说:“张婶,你那儿该添柴了。”
张铁柱他妈正弯腰掏灰,手一顿。她抬头看他,鼻青脸肿还没消尽,左颧骨上那道擦伤结了黑痂。她眼神不像从前那般浑浊,倒像是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
“嗯。”她应了一声,往炉里塞了把碎煤。
门缝外,李二狗探了个脑袋,冲林小宝眨眨眼,又缩回去。
王秀兰端着碗进来,听见有人夸儿子“会看火候”,手指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怕惊散这话音。她看了林小宝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饭好了,吃吧。”
林小宝低头吹火,火光映在脸上,一闪一闪。
午后两点,太阳斜照。晾衣绳横贯院子,蓝布衫、碎花被单随风轻摆,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张铁柱他妈踮脚夹最后一件褂子,木夹子不够,差一个。她咬着嘴唇往下拽另一根绳上的夹子。
林小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三个木夹,递过去。
她怔住。
“我家多的。”他说。
女人接过,手指蹭到他掌心的老茧——不是孩子该有的痕迹。她低声问:“你妈知道你这么忙?”
林小宝笑了一下,没答。
远处几个妇女凑在一起说话,声音断续飘来:
“听说他爸欠了一屁股债……”
“可这孩子真懂事……”
“人善被人欺啊……”
林小宝转身去收自己的衬衫,故意让袖口滴水,弄湿裤腿,装作笨拙。他弯腰时,瞥见张铁柱他妈站在原地,望着他,手里攥着那三个木夹,指节发白。
下午四点,孩子们在空地上玩捉迷藏。
林小雨躲在鸡窝后,只露一双眼睛。她穿的是去年改小的红褂子,领口缝着一块不同颜色的布,针脚歪歪扭扭。
“鬼”是林小宝。他闭眼数到二十,耳朵听着风声、蝉鸣、远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
他慢慢走,先绕垃圾堆,再踢翻一个破筐——里面没人。
他忽然大声说:“我找到刘芳了!”
草垛后,女孩探出头:“你瞎说!我没藏那儿!”
他笑:“那你出来啦。”
接着蹲下摸地,说:“这儿有拖痕,往南屋墙根去了。”
果然,李二狗灰头土脸从墙角爬出来,裤子蹭了一道黑灰。
最后只剩林小雨。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天。麻雀在屋檐盘旋,却不落下。
“麻雀都不落这儿了,说明有人挡着光。”他说。
然后走向鸡窝,轻轻拍了三下板壁。
妹妹咯咯笑着钻出来,怀里还搂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黄茸茸的脑袋一拱一拱。
孩子们围着他,喊“孩子王”。刘芳蹦着拍手,李二狗咧嘴笑得露出豁牙。
林小宝挠头,装傻:“瞎蒙的。”
太阳照在他脸上,汗沿着鬓角流进衣领。他抬手抹了一把,看见张铁柱站在院门口,鼻青脸肿刚回家,手里拎着个破网兜,装着半袋红薯。
两人对视。
林小宝点头。
张铁柱愣了下,也点头,下巴朝他抬了抬,算作回应。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但林小宝注意到,他网兜里的红薯,比刚才多了两个。
晚饭前,王秀兰在厨房切菜。砧板声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外面传来刘芳她娘的声音:“你家小宝真是变了个人,今早帮我打水,中午还提醒李婶添煤……”
“是吗?”王秀兰手顿了一下,刀刃卡在萝卜里。
“可不是!以前哪敢跟他说话,跟块石头似的。现在倒好,连张铁柱他妈都说他‘懂事’。”
王秀兰拔出刀,继续切。萝卜片薄厚不一,有些几乎透明。
“就是太老实了,”刘芳她娘叹气,“现在这世道,好人容易吃亏。”
王秀兰没接话。她把萝卜倒进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她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眼睛却有点湿。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像是怕谁看见。
林小宝在门框后看着,没进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邻里眼里不再是那个“病蔫了的林家小子”。
改变形象,不需要豪言壮语。
只需要几桶水、一句提醒、三个木夹子。
小事累积,像蚂蚁搬家,一点点搬走别人心里的偏见。
他需要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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