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2/2页)
田正威眼睛一亮,看向赵崇义:“崇义,你觉得呢?”
赵崇义望向远处的山峦。远航的这些日子,整日忙于战斗厮杀,确实不曾好好游览过。他点点头:“也好。”
“太好了!”佐助高兴地拍手,“明天一早我来接二位!”
第二天清晨,佐助果然准时来到驿馆。他换了一身整洁的浅青色直垂,腰间佩着短刀,头发束得十分整齐,显得格外郑重。三人出了博多城,沿着山道缓步而行。
此时的九州,山野间已满是春意。路旁野花星星点点,鸟鸣声此起彼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个山坳,爱宕神社的鸟居出现在眼前。
那是座朱红色的木制鸟居,在满山新绿中格外醒目。穿过鸟居,石阶蜿蜒向上,两旁古木参天。偶尔有游人从身边经过,多是文人打扮,也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个个步履从容,神情安详。
“这里供奉的是防火之神,”佐助边走边介绍,“但本地人都爱来这里赏樱。”
果然,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神社本殿前的空地上,数株巨大的樱花树正开得烂漫。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微风拂过,便簌簌飘落,在地面铺上一层浅粉的地毯。
更妙的是神社依山而建,站在栏杆边可以俯瞰整个博多湾。蔚蓝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远处城池的屋顶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祥和。
“真美啊。”田正威由衷赞叹。
赵崇义没有出声,但眼中也流露出欣赏之色。这景色与罗津那种粗砺、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松木的清气,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三人信步走到一株樱花树下,那里有一片平整的草坪,正对着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声如环佩相击。佐助从随身包袱里取出草席铺好,又从附近借来一个小火炉、陶制茶壶和几个茶碗。
“稍等片刻。”他说着,拿起茶壶到溪边取了水,回来生起炉火。
田正威看得有趣:“佐助君准备得真周到。”
佐助腼腆地笑了:“知道二位要离开,我特地找茶道师父借了器具。虽然只是粗茶,但在这样的景色中品饮,应当别有风味。”
炉火渐旺,壶中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佐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碾好的抹茶粉。他动作不算娴熟,但十分认真,舀茶、注水、搅拌,每一个步骤都全神贯注。
赵崇义静静看着。樱花瓣偶尔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佐助肩头,他也浑然不觉。这画面让赵崇义想起故乡的春天,想起与友人品茶赋诗的时光。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气。
茶煮好了,佐助将碧绿的茶汤倒入茶碗,双手捧给二人:“请。”
田正威接过,学着日本人的样子转了三下碗,才慢慢啜饮。赵崇义也照做了。茶味微苦,但回甘绵长,伴着樱花的淡香,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雅。
“好茶。”田正威赞道。
佐助自己也捧起一碗,却没有立刻喝。他望着茶汤中倒映的樱花影,沉默片刻,轻声说:“其实今日请二位来,是想郑重道谢。”
他抬起眼,目光真诚:“若非二位在罗津冒险相助,我们恐怕早已死在罗津了。此恩此德,终身不忘。”
田正威连忙摆手:“佐助君言重了。友邦互助,本就是应该的。”
“不,”佐助摇头,“那时二位自身难保,却还愿意帮助一群素不相识的异国人。这种‘义’,我永远铭记在心。”
三人又续了一壶茶。佐助说起日本的趣闻,田正威则讲起大宋的风物,赵崇义偶尔插上几句。话题从茶道谈到诗词,又从武士精神聊到儒家之道。虽然语言时有隔阂,佐助只是粗通汉语,难以表达的部分他要用汉字写出来才能明白,但那种心意相通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声、鸟鸣声、远处游人的笑语声,交织成一曲春日和歌。赵崇义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这一刻,罗津的鞭声、海腥味、奴隶市场的哭喊,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赵君以后还会来日本吗?”佐助忽然问。
赵崇义睁开眼,望着飘落的樱花。许久,他才说:“我就是来沾点仙气的。以后……看机缘吧。”
这话说得含糊,但佐助似乎听懂了。他不再追问,只又给二人的茶碗添满。
日头渐渐西斜,樱花树染上一层金红。游人开始三三两两下山,神社里传来晚钟声,悠长而庄严。
“该回去了。”赵崇义站起身,拍掉衣襟上的花瓣。
三人收拾好茶具,沿着来路下山。走到鸟居前时,佐助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两个小锦囊递给二人:“一点心意,请收下。”
田正威打开,里面是一片晒干的樱花,还有一枚小巧的木制护身符和一张折好的纸笺,上面用汉字写着一句和歌:“春樱虽易散,情谊永长存。”
两人将锦囊小心收进怀里,郑重行礼:“多谢。”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博多湾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海边的星子。
那晚,赵崇义在驿馆的窗前坐了很久。他拿出佐助送的锦囊,将那片干樱花放在掌心。花瓣已经褪色,但形状完好,还能看出曾经的娇嫩。
窗外明月高悬,海潮声隐约可闻。
他想,有些地方,离开了就再也不想回去。有些地方,离开了却会时时想念。
而有些人,哪怕隔着大海重洋,也会在某个春日,同时想起同一树樱花,同一碗清茶。
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