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2/2页)
城东的瓦市,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丝绸庄里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瓷器铺中的瓶罐碗盏莹润生辉,漆器店里的物件精巧绝伦。来自天南地北、甚至海外番邦的货物堆积如山,香气各异。伙计们站在门口,操着各地口音吆喝招揽,客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银钱叮当声不绝于耳。
城南的码头一带,瓯江水面开阔,大小船只密密麻麻,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震天响。海船高耸的桅杆上挂着各色旗帜,有来自明州、泉州、广州的,甚至有高丽、日本的船舶。空气中混合着鱼腥、盐卤、桐油、香料以及远方海洋的气息。力夫们赤着黝黑的臂膀,扛着沉重的货包在跳板上健步如飞。这般千帆竞发、商贾云集的景象,让赵崇义真切感受到了这座海上重镇。
城西多官署、书院及富户宅邸,屋宇恢宏,门庭森严。偶有装饰华美的马车驶过,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人物。街面比东西两市清净许多,青石板路光洁,道旁古树参天,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气度与秩序。
城北则更显市井烟火,茶肆酒馆林立,说书卖唱、杂耍卖药的随处可见。食物的香气格外浓郁,刚出笼的包子、滚沸的馄饨、滋滋作响的烤肉、还有赵崇义叫不上名字的各色小吃。他也学着旁人,在路边摊坐下,要了一碗热腾腾的敲鱼面,就着酥脆的灯盏糕,吃得额头冒汗。
他还特意去看了几处有名的园林寺院,假山池沼,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香火缭绕。景致固然清雅别致,僧道也颇有些出尘之气,但看在他这刚从血火搏杀、怒海逃生中归来的人眼里,总觉得隔了一层,少了几分雁荡山那种浑然天成、险峻中带着灵秀的野趣。
几日下来,温州城的繁华、富庶、活力与多元,深深印在了赵崇义心中。他见识了何谓“东南形胜”,也明白了田正威为何能养成那般开阔的眼界、灵活的头脑和关键时刻敢于决断的魄力。
然而,看遍了繁华,心底那份对山野的眷恋,对玄城镇那几位朋友的挂念,却越发清晰起来。温州再好,终非吾乡。这里的喧嚣与精致,于他而言,如同隔着琉璃观看的盛景,美则美矣,却少了与自身血脉相连的温度。
这一日傍晚,他与田正威对坐小酌。几杯温润的黄酒下肚,赵崇义放下酒杯,看着田正威,语气平静而坚定:“田先生,这几日承蒙盛情款待,让我见识了温州风物,大开眼界。只是……我离家日久,心中实在记雁荡山上的药田和山下的朋友。明日,我想启程回文成县了。”
田正威举杯的手顿了顿,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与感慨。他放下酒杯,叹道:“我便知你待不长。温州虽好,终究不是雁荡山。也罢,你既已决定,我也不强留。”
他拍了拍手,吩咐下人:“去,把我给赵小哥准备的行李和马牵来。”
不多时,一名仆人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进来,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和干粮,还有一包碎银。另一名仆人则牵来一匹神骏矫健、毛色油亮的青骢马,马鞍辔头俱全。
“田大哥,这……”赵崇义连忙推辞,“救命之恩尚未报答,怎能再受如此厚赠?”
田正威按住他的手,正色道:“赵小哥,你我生死之交,说这些就见外了。这些银钱,是你应得的。若非有你,我田正威恐怕早已葬身罗津雪原或海底鱼腹。这匹马,脚力甚健,算是我一点心意,助你早归故里。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田某之处,或想来温州走走,尽管开口,或捎个信来。”
见田正威言辞恳切,赵崇义知推辞不过,且自己确实需要盘缠和脚力,便不再矫情,郑重拱手:“田先生厚谊,崇义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报。”
“哈哈,好!今夜再畅饮一番,明日我送你出城!”
翌日清晨,温州城东门外。晨曦微露,薄雾笼着瓯江水面。
田正威亲自将赵崇义送出城门,两人在长亭处驻马。田正威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回到文成县记得捎信报平安的话。
“田大哥,留步吧。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赵崇义在马上抱拳。
“一路保重,赵小哥!代我向玄城镇的几位朋友问好!”田正威也拱手还礼。
赵崇义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温州城那巍峨的城墙与远处江面上如林的帆影,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轻叱一声。青骢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着西南文成县的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得得,踏碎了晨雾。官道两旁的田野、村庄、树林飞速向后掠去。越往西南,地势渐起,山峦的轮廓在视野中变得清晰。空气中那股属于海洋与繁华都市的咸湿与喧闹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特有的清新与泥土芬芳。
赵崇义归心似箭,策马疾驰。胯下青骢马果然神骏,跋山涉水,如履平地。他不再像来时跟随商队那般缓行,而是晓行夜宿,专拣近路。
两日后的午后,当熟悉的、如同巨笔挥洒在天际的雁荡山群峰轮廓清晰映入眼帘时,赵崇义的心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青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站住。
就是这里了。奇峰突兀,云雾缥缈,那些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浮空山,在阳光下泛着神秘的青黑色光泽,如同亘古存在的仙境门户。山脚下,文成县的田野屋舍依稀可辨,更远处,玄城镇的方位也能大体辨认。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亲切、安然、以及淡淡乡愁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奔波、惊险、杀戮、颠簸,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熟悉而壮阔的山川景象抚平、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