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余烬的重量 (第2/2页)
厄尔科斯接过碎片,仔细查看:“这是上等羊皮纸,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墨水也讲究,掺了金粉。”
作坊里沉默下来。三个人都明白这个发现的意义:昨夜仓库里进行的,可能不止是一场对话,而是一笔交易。也许锚和保镖杀死了看守和混混,准备烧毁交易证据,但火势失控。
“如果锚还活着,”莱桑德罗斯说,“他今天会在哪里?”
“可能在听证会上。”卡莉娅说,“作为观察者,或者作为参与者。”
厄尔科斯走到窗边,看向五百人会议厅的方向:“时间快到了。你们该做最后准备了。”
莱桑德罗斯摸向怀中,羊皮纸抄本还在。原始证据被他藏在工作室地板下的暗格里,只有母亲知道位置——他今早才告诉她,以防万一。
“我想带原始证据去。”他突然说。
卡莉娅和厄尔科斯同时看向他。
“太危险了。”卡莉娅说。
“但如果抄本被篡改,原始证据是唯一能证明真相的东西。”莱桑德罗斯解释,“我不一定会出示,但需要有备无患。”
厄尔科斯沉思片刻,点头:“有道理。但要藏在身上隐秘处。如果被发现,就是致命把柄。”
莱桑德罗斯回家取了原始羊皮纸,卷成细筒,塞进特制的腰带夹层。然后他换了正式的长袍——诗人出席公共场合的装束。
母亲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小枝橄榄叶。
“别在胸前。”她说,“雅典娜的庇佑。”
莱桑德罗斯拥抱了母亲,感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我会回来的。”他说,但两人都知道,这可能是谎言。
五百人会议厅建在广场西侧,是一座朴素的石砌建筑,没有神庙的华丽,却有种沉重的威严。莱桑德罗斯到达时,已有卫兵在入口处检查。他被引到侧室等待,透过门缝能看到主厅逐渐坐满人。
出席者大约五十人,都是五百人会议的成员,以及一些特邀的专家和证人。克里昂坐在前排左侧,双手被缚在身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家人不在场——这是故意安排,防止情绪干扰。
菲洛克拉底坐在主持席,旁边是阿里斯通。其他座位上有莱桑德罗斯认识的面孔:科农坐在后排,表情平静;几个将军面无表情;还有一些商人和学者。
屏风已经架好,在主持席侧面,从那里可以看到全场,但外面看不清里面。
距离开始还有一刻钟时,一个侍从引莱桑德罗斯到屏风后。空间狭小,只有一张凳子,一杯水。透过屏风的缝隙,他能清晰看到全场。
菲洛克拉底敲响木槌,宣布听证会开始。
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首先由阿里斯通宣读指控概要:克里昂在负责西西里远征部分物资采购期间,涉嫌收受回扣、采购劣质品、伪造记录,导致前线物资短缺,间接造成军事失败。
然后出示证据。莱桑德罗斯屏住呼吸,看着侍从呈上那些文件——是他的抄本之一,但做了整理和摘要。菲洛克拉底逐一展示,声音平稳地念出关键数据。
克里昂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中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早已接受命运。
轮到克里昂辩护时,他站起身,声音嘶哑:“我承认管理上有疏忽,但否认故意损害远征军。那些短缺……有些是运输损耗,有些是供应商的问题……”
他的辩护软弱无力,缺乏具体反驳。莱桑德罗斯感到不对劲——克里昂像是念着别人写好的台词,放弃挣扎。
接下来是证人环节。几个供应商作证,说克里昂要求他们降低质量标准以节省成本;一个仓库管理员说收到过克里昂签字的要求,将已霉变的粮食重新包装发运。
所有证词都指向克里昂,没有提到更高层。
莱桑德罗斯的掌心开始出汗。他摸向腰间的羊皮纸筒。
最后,菲洛克拉底说:“我们还有一位匿名证人,提供了关键记录。请证人陈述。”
侍从示意莱桑德罗斯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用事先练习过的、略微改变的声音说话。他描述了如何获得记录,念出关键数字,指出异常模式。但他故意省略了那些涉及更高层名字的部分,只说“其他相关人员的调查仍在进行”。
透过屏风缝隙,他看到科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数着什么节奏。
菲洛克拉底提问:“证人,你是否能确认这些记录的真实性?”
“我能确认这是我收到的原始记录。但签名真伪需要专家鉴定。”
“已经安排了。”菲洛克拉底转向克里昂,“被告对这些记录有什么回应?”
克里昂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没有话可说。”
这句话引起了轻微骚动。放弃辩护等于是认罪。
菲洛克拉底与其他人低声商议,然后宣布:“鉴于证据充分,被告认罪态度……建议将本案移交公民大会审判,建议量刑:财产充公,永久流放。”
木槌落下。
一切都结束了。干净,迅速,符合程序。
莱桑德罗斯坐在屏风后,感到一种冰冷的空虚。他预想的激烈辩论、真相揭露、更高层的牵连,都没有发生。就像一出排练好的戏剧,每个角色都完成了自己的部分。
听证会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莱桑德罗斯被要求留在屏风后,直到所有人走光。
最后,菲洛克拉底和阿里斯通走进来。
“做得很好。”菲洛克拉底说,“你的证词很有力。”
莱桑德罗斯看着他:“就这样?只到克里昂为止?”
“这是第一步。”菲洛克拉底平静地说,“我们已经建立了调查机制,接下来可以顺藤摸瓜。但不能一开始就指控太高层,那会引发政治地震,导致调查夭折。”
听起来合理,但莱桑德罗斯心中的不安没有消散。
“那些签名,”他说,“专家鉴定的结果呢?”
阿里斯通回答:“初步鉴定认为,大部分签名是真实的。少数存疑的会进一步核查。”
“包括科农的签名?”
菲洛克拉底的眼神微变:“为什么特别提到科农?”
“因为他的签名在记录中出现多次。”
“科农是后勤监督委员会的成员,他的签名是正常的程序要求。”菲洛克拉底说,“除非有证据显示他明知有问题还签字,否则不能指控。”
莱桑德罗斯想说出小勾的事,想说出怀疑伪造的可能性。但话到嘴边,他停住了——因为他在菲洛克拉底眼中看到了一丝警告,一丝“不要继续”的暗示。
“我明白了。”他改口。
“你接下来继续收集信息,但更小心。”菲洛克拉底说,“火灾的事提醒我们,对手不择手段。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证据。”
离开会议厅时,夕阳西斜,将雅典染成金色。广场上人群依旧,生活照常。仿佛刚才那场可能决定一个人命运、影响城市未来的听证会,只是日常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莱桑德罗斯走在街道上,感到怀中的羊皮纸异常沉重。
他去了厄尔科斯的作坊,卡莉娅在那里等他。
听完整个过程,卡莉娅沉默良久。
“你做得对,没有当场揭露所有。”她最终说,“如果菲洛克拉底真有问题,你现在可能已经出不了会议厅了。”
“但他也可能是真的在采取渐进策略。”
“都有可能。”厄尔科斯在检查一个刚出窑的陶罐,“政治就像烧陶:火候太猛会裂,太弱烧不透。菲洛克拉底可能是在找那个平衡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待。”卡莉娅说,“看克里昂的审判结果,看是否真有后续调查,看那些‘存疑’的签名会被如何处理。”
“还有锚的下落。”莱桑德罗斯补充。
夜幕降临,他们各自离开。莱桑德罗斯回到家,母亲已经准备好晚餐。吃饭时,他简单说了听证会的情况。
“克里昂会被流放?”母亲问。
“很可能。”
菲洛米娜放下餐具,眼神遥远:“我认识他的妻子。是个安静的女人,从不过问政治。他们有三个孩子。”
莱桑德罗斯食不知味。他想起克里昂在听证会上的眼神:那种平静的绝望,那种放弃抵抗的疲惫。
晚饭后,他回到楼上,取出原始羊皮纸,在油灯下再次细看。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签名的小勾。
他注意到一个新的细节:在几份涉及科农的文件上,除了小勾,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但在其他文件上,科农的签名没有这个墨点。
这可能意味着什么?不同时间签的?不同心情?还是……不同人签的?
他需要找狄奥多罗斯确认。
但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他迅速藏好羊皮纸,下楼。母亲已经开门,门外站着卡莉娅,呼吸急促。
“克里昂死了。”她说。
“什么?”
“在押送途中。说是‘突发疾病’,但看守说他在死前喊了一句:‘他们会灭口,所有人都逃不掉’。”
莱桑德罗斯感到寒意从脊椎升起。
听证会结束了,审判还没开始,关键证人已经死了。
“菲洛克拉底知道吗?”
“已经知道了。他派人通知我,让你最近不要外出,保持警惕。”卡莉娅递过一个小布袋,“这是更多草药,还有这个——”
她取出一小块陶片,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眼睛,被一道斜线划掉。
“厄尔科斯让给你的。意思是:监视可能暂时停止了,但危险仍在。”
莱桑德罗斯接过陶片,感到它的边缘割手。
“下一步是什么?”母亲轻声问。
窗外,雅典的夜晚深沉如墨。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孤独。
“等待。”莱桑德罗斯重复卡莉娅的话,“但也在准备。”
他知道,克里昂的死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而这一次,他可能不再是旁观者或证人。
他可能成为目标。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他摇晃的影子,巨大而模糊,像一个正在成形的幽灵。
历史信息注脚
五百人会议听证程序:雅典五百人会议(Boule)确实设有听证程序,对重大事项进行调查。证人可在屏风后作证以保护身份,这是历史事实。会议有权建议将案件移交公民大会审判。
笔迹鉴定:古希腊已有初步的笔迹辨认实践,常在法律纠纷中应用。专家通过笔画习惯、倾斜度、特定字母写法等细节判断真伪,但技术远不如现代成熟。
克里昂之死的政治暗杀:伯罗奔尼撒战争后期,政治人物“意外死亡”频发。公元前411年寡头政变前夕,多位民主派人士离奇死亡。克里昂的死法符合当时政治暗杀的常见模式——在押送或拘禁中“突发疾病”。
流放刑:财产充公加永久流放是雅典对重罪公民的常见刑罚。被流放者通常被禁止返回阿提卡半岛,违者可处死。这种刑罚既能消除政治对手,又避免了直接处死公民的道德争议。
证物保存:重要法律文件通常制作多份副本,分藏不同地点以防损毁。羊皮纸比纸莎草更耐用,适合长期保存关键证据。
公共安全与私人武装:雅典虽有公共卫队,但政治人物常雇佣私人保镖。火灾后的“民间人士”介入,反映了当时雅典暴力私有化的趋势,这是城邦制度衰落的标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