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归途暗礁 (第2/2页)
“公民大会呢?”莱桑德罗斯问。
“下午召开特别会议,讨论‘国家安全措施’。我叔叔说,这可能是他们合法夺权的第一步——先通过紧急状态法案,然后顺势暂停民主程序。”
“会议什么时候?”
“申时初。在普尼克斯山。”
莱桑德罗斯计算时间。如果公民大会下午通过紧急状态,晚上宵禁,子时集会夺权……时间线紧凑得可怕。
“尼克,你准备怎么联系卡莉娅?”
尼克用手语解释:神庙东侧有棵老无花果树,枝叶靠近二楼窗户。卡莉娅的房间在二楼东角。我爬上树,用鸽子叫声。如果她听到,会在窗口系一条白布。
“太显眼了。”
只系一会儿,确认后就取下。
马库斯说:“我可以制造一点小混乱分散注意力。比如,在街角‘不小心’打翻一车陶器。”
“但这样你会被注意到。”
“我是码头工人,笨手笨脚正常。”马库斯耸耸肩,“而且我有理由在那里——我叔叔的陶器店就在那条街。”
莱桑德罗斯犹豫,但时间紧迫,别无选择。
“小心。”
“你们也是。”
午时三刻,三人分头行动。马库斯先离开,去准备“意外”。尼克换上更破旧的衣服,脸上抹些灰尘,看起来像个街头顽童。莱桑德罗斯留在仓库,继续完善陈述,同时尝试活动脚踝,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
时间缓慢流逝。仓库外偶尔传来街道上的声响:车轮声、叫卖声、孩童嬉笑声。普通的雅典日常生活,却不知即将到来的剧变。
申时左右,远处传来人群的喧哗——公民大会开始了。莱桑德罗斯想象着普尼克斯山上的情景:演讲、辩论、投票。那些参与阴谋的人如何在台上慷慨陈词,呼吁为了雅典的安全牺牲一些自由。而民众,在失去四万亲人后的恐惧中,可能真的会同意。
他感到一阵无力。如果大会通过紧急状态,他们的行动将更加困难——宵禁后街上无人,任何活动都会引起怀疑。
傍晚时分,马库斯和尼克一起回来了。两人都神情严肃。
“联系上了。”马库斯说,“卡莉娅收到了信号,也回应了。但她不能离开神庙,守卫太严。不过她给了这个——”
他递过一小卷纸莎草。莱桑德罗斯展开,是卡莉娅的字迹,简洁:
密道入口在宙斯神庙东侧第三根柱基处,有松动的石板。内通地下储藏室,上方即密室。但储藏室门从外面锁着,需要钥匙或撬锁。小心,今晚守卫加倍。愿神与你们同在。
“守卫加倍……”莱桑德罗斯喃喃。
“还有更糟的。”马库斯说,“公民大会通过了紧急状态法案。从今晚开始,任何三人以上的聚集都将被驱散,日落後任何人不得外出,违者拘押。他们给出的理由是‘防范斯巴达间谍’。”
“实际上是为了保证他们集会时无人干扰。”
“对。”马库斯叹气,“而且我听说,几个著名的民主派人士今天下午被‘邀请’去卫兵所‘协助调查’,实际上就是软禁。”
形势急转直下。莱桑德罗斯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距离日落不到两个时辰,距离子时集会不到五个时辰。
“我们需要计划最后的细节。”他说。
三人围坐在仓库角落的微光中。尼克画出宙斯神庙周边的简图,标注出密道入口、可能的守卫位置、撤离路线。马库斯提供他知道的巷道信息——哪些是死胡同,哪些可以通行。
“最大的问题是你的脚。”马库斯看着莱桑德罗斯,“从仓库到宙斯神庙,步行约两刻钟,但你要躲过巡逻,可能需要更久。而且密道狭窄,你进去后怎么行动?”
莱桑德罗斯自己也担心这一点。但他必须去。证据需要有人解释,尼克无法说话。
“我可以走慢些,用拐杖。”
“但声音会暴露你。”马库斯想了想,“也许……用车。我叔叔有辆运陶器的推车,我可以推你过去,假装运送货物。宵禁后虽然不许行人上街,但紧急物资运输可能被允许——特别是如果说是送给大人物的。”
“太冒险了。如果被检查——”
“我有办法。”马库斯眼神坚定,“我认识一个卫兵小队长,他常在我叔叔店里买陶器,欠我个人情。如果我给他一点‘辛苦费’,他可能放行。”
贿赂。这在雅典很常见,但风险依然存在。
“如果他被发现放行,我们和他都完了。”
“他不会被发现——我会选他值班的区域和时段。”马库斯站起身,“我去准备车和打点关系。你们在这里等,日落前我回来接你们。”
他匆匆离开。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
尼克看着莱桑德罗斯,用手语问:你害怕吗?
莱桑德罗斯诚实点头:“怕。怕失败,怕死,更怕即使成功了,雅典也已经病入膏肓,无法挽救。”
少年沉默片刻,比划:我哥哥死前说,害怕正常,但不要让害怕决定你做什么。
“你哥哥是个聪明人。”
他只是个普通士兵。尼克眼神黯淡,但他说,在叙拉古城外,当他们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时,最后悔的不是去打仗,而是活着时没有为正确的事发声。
黄昏的光线斜照进仓库,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莱桑德罗斯想起自己写过的诗句,关于勇气和沉默,关于记忆和责任。现在,诗句要变成行动。
他检查了青铜盒子,确认证据完好。又检查了武器——只有两把小刀,一把他的,一把尼克的。对抗武装守卫显然不够,但也许不需要对抗,只需要揭露。
等待的时间最煎熬。每一刻都像被拉长,每一个声响都让神经紧绷。莱桑德罗斯尝试深呼吸,但胸口的压迫感挥之不去。
终于,在日落前约半个时辰,马库斯回来了,推着一辆简陋的木轮车,车上盖着麻布。
“准备好了。”他低声说,“贿赂了三个关键位置的守卫,花了十枚银币——我叔叔的积蓄。他说值得。”
莱桑德罗斯心中涌起感激。这些普通人——莱奥斯、马库斯、尼克、卡莉娅、阿瑞忒——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不是为了权力或财富,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信念:雅典不应该这样结束。
“我们怎么伪装?”
“你躺在车上,用麻布盖住,假装是易碎的陶器。”马库斯说,“尼克跟在一旁,像我的小助手。我们走工匠区的小路,那里巡逻相对松散。”
莱桑德罗斯躺上车板。马库斯用几块旧布料垫在他身下,减轻颠簸,然后用麻布盖住全身,只留呼吸的缝隙。尼克将拐杖和青铜盒子也藏在布料下。
“出发。”
车轮转动,发出吱呀声响。莱桑德罗斯在黑暗中感受着每一次颠簸,脚踝的疼痛随着震动加剧。但他咬紧嘴唇,不发出声音。
透过麻布的缝隙,他能看到外部世界逐渐变暗。街道上的声音在减少——宵禁即将开始,市民们匆匆回家。偶尔有卫兵的呵斥声:“快回家!宵禁了!”
马车在小巷中穿行。有两次停下来,马库斯和守卫低声交谈,然后银币的轻微叮当声,马车继续前进。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他们到达了目的地附近。马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庭院里。
“到了。”马库斯掀开麻布,“宙斯神庙就在前面那条街。但守卫太多,车不能靠近。你得自己走最后一段。”
莱桑德罗斯坐起来。脚踝疼痛剧烈,但他深呼吸几次,扶着车沿站起。尼克递过拐杖。
马库斯指向黑暗中的建筑轮廓:“看到那根最高的柱子了吗?东侧第三根柱基。从这里的院墙翻过去,穿过那片橄榄园,就到神庙背面。但小心,园里可能有暗哨。”
“你呢?”
“我在这里等。如果子时后你们没回来,或者听到骚乱声,我就去广场敲警钟——那会惊动全城,也许能制造混乱让你们脱身。”
莱桑德罗斯握住马库斯的手:“谢谢。”
“为了雅典。”年轻人简单地说。
尼克已经爬到院墙上观察。他打手势:暂时无人。快。
莱桑德罗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墙边。尼克先翻过去,在另一边接应。墙不高,但对受伤的脚来说是挑战。莱桑德罗斯用尽全力翻过,落地时差点摔倒,尼克及时扶住。
回头看,马库斯在黑暗中挥手,然后消失在马车旁。
前方,橄榄园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阴影。更远处,宙斯神庙的轮廓耸立在夜空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子时将近。
莱桑德罗斯调整了一下怀中的青铜盒子,握紧拐杖。
“走吧。”
两人踏入橄榄园的阴影中,向神庙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片树叶的响动都让心跳加速。
夜空无云,月亮几乎圆满,洒下冰冷的银光。
雅典的最后一夜,开始了。
历史信息注脚
雅典港口检查制度:战争期间,雅典港口确实加强检查,防止间谍和违禁品进出。但对熟悉的老渔夫检查较松是可能的,符合人情现实。
宵禁与紧急状态:伯罗奔尼撒战争后期,雅典确实实行过宵禁和紧急状态。公元前411年政变前,寡头派利用斯巴达威胁为借口限制民众集会,这是历史事实。
宙斯神庙的结构:雅典的宙斯神庙始建于公元前6世纪,但直到公元2世纪才完全建成。公元前5世纪末,神庙主体结构已存在,有附属建筑和地下空间是合理的艺术想象。
信鸽通信:古希腊确实使用信鸽传递消息,尤其在神庙之间。鸽子叫声作为暗号是可能的隐蔽通信方式。
贿赂与基层腐败:雅典官僚体系中基层贿赂常见,卫兵收钱放行是历史现实。这反映了城邦制度后期的腐败。
陶器运输:陶器是雅典重要出口商品,用推车运输是常见景象。宵禁期间运输“紧急货物”可能被允许,尤其如果有贿赂。
橄榄园与城市布局:雅典卫城周围确实有橄榄园,这些神圣的树木受到保护,为潜入者提供掩护是合理想象。
警钟系统:雅典有公共警钟(通常是金属大钟),用于火灾、外敌入侵等紧急情况。马库斯计划敲警钟制造混乱符合当时的应急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