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暗影织网 (第1/2页)
回家后的第七天,莱桑德罗斯的脚踝终于可以短暂承重了。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缓慢行走,每一步都伴随着韧带拉伸的刺痛,但至少不用完全依赖他人。母亲菲洛米娜在葡萄架下晾晒草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混合着欣慰与忧虑。
雅典的新常态正在形成。每天清晨,街区协调员德米特里会挨家挨户询问“有无异常情况需要报告”。他的表情总是尴尬而躲闪,声音低沉得像在道歉。大多数邻居的回答简短而含糊——这是小人物在强权下的生存智慧:既不合作,也不对抗。
莱桑德罗斯注意到,德米特里从未在他家门口停留超过必要时间。有两次,石匠的目光与他短暂接触,随即迅速移开,仿佛害怕被看出什么。
“他在挣扎。”一天午后,卡莉娅来访时分析道,“菲洛克拉底的笔记说他女儿病了,安提丰提供医疗帮助换取合作。但做违心事的压力正在积累。”
“我们该接触他吗?”
“太危险。”卡莉娅摇头,“但如果他主动接触我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这次带来了尼克。少年看起来更瘦了,但眼睛更亮。他用手语快速报告:马库斯建立了一个消息链。码头工人、陶匠、小贩。不集会,只传递。
“怎么传递?”
尼克展示了一个简单的陶片:一面画着鱼(码头),一面画着陶罐(陶匠区)。不同位置的刻痕代表不同信息。
“马库斯想出来的。”卡莉娅解释,“表面上只是行业标识,实际上传递简讯。比如鱼面朝上放在某处,表示‘安全’;陶罐面朝上表示‘危险’。刻痕数量表示时间或地点。”
这种原始但有效的密码网络让莱桑德罗斯感到一丝希望。根系确实在生长,以最朴素的方式。
“斯特拉托呢?”他问。
“他通过女儿传递了一次消息。”卡莉娅压低声音,“委员会在系统性地篡改档案。不是销毁,是修改——把一些关键记录中的名字替换掉,或者调整数字。他们在创造‘干净’的历史版本。”
“斯特拉托在做什么?”
“他在自己的私人笔记中记录原始版本。用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缩写。”卡莉娅的表情复杂,“他说,等这一切过去,如果有人需要,这些笔记能还原部分真相。”
莱桑德罗斯想起索福克勒斯的话:记忆是失败者的灯盏。斯特拉托在点燃自己的灯盏,即使只能在最深的黑暗中发出微光。
第二天,雅典下起了伯罗奔尼撒地区典型的骤雨。雨水猛烈敲打屋顶,在院子里积起浑浊的水洼。莱桑德罗斯坐在窗前写作——不是诗歌,也不是记录,而是一系列看似随意的日常观察:
东邻老鞋匠的咳嗽更重了,但不敢去看医生——医疗资源被委员会控制。
西街的面包店每天只开半天,面粉配给不足。排队的人低声抱怨,但看到巡逻队就沉默。
孩子们不再在街上玩打仗游戏,他们的父母禁止了——‘不安全’。
夜晚的狗吠声比以前多,也许狗也感到了不安。
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组合起来却是一幅压迫下的城市肖像。他用索福克勒斯的诗加密后,将纸卷藏在墙壁的夹层里——父亲当年为了防贼设计的小空间,现在派上了新用场。
雨停时已是傍晚。天色阴沉,街道上弥漫着湿土和潮湿石头的气味。莱桑德罗斯正准备吃晚饭,听到了后院的轻敲声。
不是卡莉娅的暗号,也不是马库斯的。他警惕地摸向拐杖,走到后门。
是德米特里。
石匠站在细雨中,没有披斗篷,衣服半湿,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看到莱桑德罗斯时,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德米特里?”莱桑德罗斯压低声音。
“我……我需要说几句话。”石匠的声音嘶哑,“就几句。然后我就走。”
莱桑德罗斯犹豫片刻,侧身让他进来。德米特里快速溜进屋内,站在门厅的阴影里,没有往里走。
“我女儿……她得了肺病。医生说要特殊的草药,很贵。”德米特里语速很快,仿佛害怕自己会改变主意,“安提丰的人找到我,说可以提供治疗,只要我……做点小事。”
“街区协调员。”
“开始只是报告异常情况。后来……后来他们要名单。那些在剧场审查后仍不满的人的名字。”德米特里闭上眼睛,“我给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但昨天,他们要我去确认斯特拉托在档案库的工作内容。老人……他是个好人。我做不到。”
莱桑德罗斯静静听着。母亲在厨房里停下动作,但没有出来。
“我来是想说两件事。”德米特里睁开眼睛,“第一,他们计划逮捕几个人,制造‘阴谋颠覆’的证据。名单上有马库斯,还有……你。但具体时间我不知道。”
“第二件事?”
德米特里从怀中掏出一块小木片,上面刻着模糊的线条:“安提丰每周三傍晚会见一个人。在卫城西侧的老赫拉神庙遗址。不是正式会见,是私下。我负责清理那里的杂草,偶然看到的。那个人……穿着不是雅典人的衣服。”
“斯巴达人?”
“不知道。但我听到几个词:‘舰队’、‘优卑亚’、‘时机’。”德米特里把木片塞给莱桑德罗斯,“就这些。我得走了。如果被发现我来这里……”
“谢谢。”莱桑德罗斯说。
德米特里摇头,表情痛苦:“别谢我。我只是……不能再继续了。但我也不能公开反抗——我女儿还需要药。”
他像进来时一样迅速地离开了,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莱桑德罗斯握着那块木片,感到它异常沉重。两个信息:迫在眉睫的逮捕危险,以及安提丰的秘密会面。都需要立即行动。
第二天清晨,卡莉娅如常来访时,莱桑德罗斯告诉了她德米特里的警告。
“周三……就是明天。”卡莉娅计算着,“我们需要通知马库斯,让他暂时离开雅典。”
“他能去哪儿?”
“萨拉米斯岛。莱奥斯还在那里,能藏匿他一段时间。”卡莉娅思考着,“至于安提丰的秘密会面……我们需要知道他在和谁见面,谈什么。”
“太危险了。卫城西侧现在肯定有监视。”
“不需要靠近。”卡莉娅眼中闪过一丝光,“老赫拉神庙遗址上方是岩石坡,有灌木丛。如果有人提前藏在里面……”
“尼克。”
“对。他体型小,擅长隐蔽,而且观察力敏锐。”卡莉娅说,“但必须极其小心。如果被发现,不仅是尼克危险,德米特里也会暴露。”
他们决定分头行动。卡莉娅去港口找马库斯,安排他撤离;莱桑德罗斯则等尼克下次来时,向他说明任务。
午后,尼克来了。听完计划后,少年毫不犹豫地点头。他用手语说:我需要地形图。
莱桑德罗斯凭记忆画出老赫拉神庙遗址的草图。那里在战争初期遭到破坏,只剩几根断柱和地基,周围是乱石和野橄榄树。从西北侧的山坡可以俯瞰整个遗址,但距离约五十步。
有更好的位置。尼克指着草图上一处,这里,断墙后面。更近,但有遮挡。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在那里捉蜥蜴。尼克咧嘴一笑,没人去的角落,我最熟悉。
卡莉娅傍晚时分回来,表情严肃:“马库斯拒绝了。”
“什么?”
“他说如果他逃跑,委员会会报复他的家人和朋友。而且……他正在组织一些事情。”卡莉娅压低声音,“码头上正在酝酿一场怠工。不是公开罢工,是‘意外’——货物损坏、绳索断裂、船只延误。用看似偶然的方式减缓港口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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