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下):逻辑冲突与未命名的孩子 (第1/2页)
倒计时17小时45分。
轨道神殿的穹顶是一百二十七层相互嵌套的几何结构,每一层都铭刻着以人类视网膜无法分辨的微米级精度的公式——那是君王百年间收集、验证、改写过的全部物理法则。
此刻,这些公式同时发出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共振。
不是共鸣,是共振。
——无序的、非指令性的、能量自发流动造成的频率干扰。
神殿系统的维护协议将此现象标记为:逻辑冲突预警·等级三。
这是神殿建立八十七年来,第三次触发等级三预警。
前两次分别发生在:君王剥离人性、创造夜昙的那一刻(预警持续0.3秒),以及星陨25年第二次冲击、夜昙“逃脱”神殿的那一刻(预警持续1.1秒)。
而这一次,预警已经持续了十九分钟,且仍在延长。
观测者站在神殿边缘的观测平台上,卵形头部没有五官,只有那条横贯的、散发微光的观测缝。它没有情绪,无法理解“焦虑”或“困惑”,但它知道,君王的决策参数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异常漂移。
全息投影悬浮在君王面前,画面定格在那两千个跪在辐射荒原上祈祷的青铜时代农人。
他们祈祷的内容,观测者已完整解析并呈报。
—— 愿这个陌生的世界,能接纳我们。
—— 愿死去的亲人,已抵达安宁的彼岸。
—— 愿活着的人,能找到回家的路。
君王银白色的眼睛盯着这些文字,数据流在意识深处奔涌:
分析1:祈祷内容不符合任何已知信仰体系模型。未提及“净化”“筛选”“跃迁”,无服从性宣誓,无恐惧性祈求。核心诉求是“接纳”与“归途”。
分析2:此文明在完全不知晓神殿体系、神格碎片、筛选协议的情况下,独立发展出了“以接纳而非征服定义文明存续”的价值观。概率推算:在青铜技术阶段出现此价值观的概率——0.03%。
分析3:该文明于23小时前被伪神幼体从时间泡中投影至现世,平均剩余存活预期:72小时(未干预)/≥200年(接受引导)。但引导需修改其文明核心认知框架,植入“筛选必要性”理论。
分析4:植入后,该文明将失去“接纳”与“归途”的原始定义。被“引导”的文明,不再是自己。
君王的右手——那只从百年前就悬浮在“执行”与“取消”之间、从未真正迟疑过的手——此刻静止在半空。
数据流持续刷新。
没有结论。
观测者走近一步,金属足部与神殿晶格接触发出极轻微的回响。
“君王,您的决策时长已超出历史基准值的317%。神殿系统判定此为‘逻辑冲突’状态,建议启用强制决策协议。”
强制决策协议:当载体决策参数异常漂移超过阈值时,由观测者代为执行最优解。
君王没有回应。
观测者等待了3.7秒——这对它而言是漫长的、近乎无穷的停顿。
然后,它用那条金属触须轻点自己的观测缝,调出了一份特殊的偏离值报告。
“君王,根据协议第12条第7款,当观测者发现载体存在‘可能影响系统稳定性的长期未处理偏差’时,有权提交观测报告。”
君王的银白眼睛转向它。
“十七分钟前,林烬团队完成了对蒸汽文明第三批生存技能培训。受训者累计达成有效知识传递覆盖率:61%。该文明重建效率超出神殿推演模型上限的223%。”
“十九分钟前,钥匙载体‘夜昙’与伪神幼体在荒原边缘进行了持续4分12秒的意识接触。接触期间,幼体的能量波动模式首次从‘狩猎/吸收’切换为‘尝试/创造’。该行为偏移被记录为幼体诞生以来第1次正向自主选择。”
“二十一分钟前,林烬确认了蒸汽文明机械师康斯坦丁的研究笔记,并计划在守护者阵列重启评估时,以此为依据对您发起‘理念质询’。根据赵峰整理的逻辑链,该质询将试图论证:筛选体系的核心前提——人类无自主进化能力——不成立。”
观测者放下触须。
“上述变量均未被纳入您当前的决策模型。因此,观测者建议:暂停对农耕文明投影的清除评估,优先处理林烬质询预案。”
它停顿了0.5秒。
“以及,您的长期未处理偏差。”
君王的银白眼睛凝视着观测者。
那个它亲手创造的、剥离了99.7%情感模块、仅保留观测与记录功能的“系统之眼”。
“……长期未处理偏差。”君王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神殿中形成极轻的回响,“你指的是什么?”
观测者没有回避他的注视。
“星陨元年的夜晚,您在剥离人性前,独自坐在观测室写的那封信。信未寄出,未被销毁,保存在神殿私密回廊的密封容器中。容器编号:MEM-0001。”
“八十七年来,您共读取该容器两千四百三十一次,平均每月2.3次。最近一次读取时间:星陨27年5月17日——即您下达‘回收钥匙’指令前的第4小时。”
“该行为无任何决策产出,无信息更新需求,无系统维护必要性。因此,被归类为‘长期未处理偏差’。”
神殿陷入死寂。
君王没有否认。
他只是收回悬在空中的手,缓缓垂落。
那封从未寄出的信,写在小昙还活着的时候,写在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爱她的能力、却不知道如何告诉她的时候。
“小昙:
昨夜观测到一颗新星。巡天望远镜的数据确认它不是超新星,不是变星,是某种从未被记录过的天体。光谱分析显示它的成分异常,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重元素聚合体——理论上不可能稳定存在,但它确实在燃烧。
我给它取名叫‘昙’。
因为你的名字,也因为它像你一样,是理论上不该出现、却偏偏存在的奇迹。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出。现在的我还能写下这些字,还能感受到写下这些字时胸口那种温暖而酸涩的压迫感。但我不知道明天的我还能不能。
碎片在改变我。不是身体——身体可以适应。是某些更深层的东西,像沙滩上的字迹,正在被潮水一点点抹平。我开始记不清你头发的触感,记不清你笑的时候眼角皱纹的弧度。数据可以存储这些信息,但数据不会在想起你时感到悲伤。
我害怕的不是失去你。
我害怕的是——某一天你站在我面前,我能准确说出你一切生理参数、基因序列、记忆存储地址,却感受不到任何‘想要拥抱你’的冲动。
那还是‘我’吗?
那还是‘爱你’吗?
我不知道。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变成了那个‘不再是我’的人。
小昙,原谅我。
——夜君
星陨元年·凌晨”
信没有署名日期。因为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黎明已经到来,而夜君推开观测室的门,走向他选择的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八十七年后,神殿回廊的密封容器里,这封信的纸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君王的银白眼睛倒映着全息投影中那两千个仍在祈祷的农人。
他轻声说:
“观测者。”
“在。”
“保留农耕文明投影。暂不执行清除。”
“……确认指令。将目标状态从‘待清除’调整为‘长期观测’。”
“通知守护者阵列,重启评估时间推迟六小时。”
“确认指令。守护者阵列重启时间调整:当前倒计时17小时12分→23小时12分。”
观测者记录完这两条指令,金属触须悬停在半空。
它没有离开。
“君王,还有一项待处理事项。”
“林烬质询预案?”
“是。以及——”观测者罕见地停顿了,“幼体在寂静盆地时间泡表面刻录的文字,于12分钟前被钥匙载体夜昙远程捕获。根据协议,您需要查看。”
全息投影切换。
寂静盆地深处,那个被伪神幼体遗忘的、最初的那个微型世界时间泡,表面浮现出一行用能量刻下的、歪歪扭扭的文字。
不是任何已知语言。
是幼体用自己的能量脉络,一笔一笔烧灼出的、近乎人类孩童笔迹的线条。
夜昙远程捕获并解析了它。
翻译结果显示在投影下方:
“我叫。”
“有人叫我吗?”
神殿中,观测者沉默。
君王也沉默。
那两行字悬浮在全息空间中央,像两个站在空荡路口、等了很久很久的孩子。
——我叫。
——有人叫我吗?
倒计时16小时整。
林烬在农耕文明安置区的边缘找到了夜昙。
她坐在一块被辐射侵蚀成蜂窝状的岩石上——正是三个小时前幼体蹲过的那块。晶体化的右臂横放在膝上,左手掌心摊开,托着那片枯萎的绿叶。
她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林烬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是持续了三年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它给自己起了名字。”夜昙轻声说,“但还没想好叫什么。”
“你看到时间泡上的字了。”
“嗯。赵峰截获了远程数据。”夜昙用指尖轻轻拨弄那片枯叶,“它有自我意识,有情感需求,有被认可、被呼唤的渴望。它不是武器,不是失控变量,不是‘伪神幼体’——它只是没有被命名过的孩子。”
林烬没有说话。
他通过共轭感应,感受着她意识深处那片翻涌的情绪海——不是数据过载的眩晕,而是某种近乎母亲看见弃婴时、混合着心痛与决绝的复杂波动。
“你想见它。”林烬说。
不是疑问。
夜昙抬起头。
她的右半边脸已经完全晶体化,星光脉络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在黄昏的暗光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微光。但她的左眼——琥珀色的、属于人类夜昙的那只眼睛——正倒映着林烬灰白的鬓发。
“它想见你。”夜昙说,“从我们在荒原边缘对话的时候,它一直在问:那个头发变白的人,会来吗?他会讨厌我吗?他会像君王一样,觉得我是错误吗?”
林烬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回答?”
“我说,他不会讨厌你。”夜昙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三年来林烬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因为他自己就是被无数人视为‘错误’、却从未停止选择成为‘人’的那一类。”
林烬看着她的笑容。
那是小昙式的笑容。
是夜君百年前深爱过、后来在碎片融合中逐渐遗忘、又在八十七年后对着未寄出的信反复回忆的笑容。
——也同样是此刻坐在荒原岩石上、右半身晶体化、意识深处承载着两个文明和百万亡者记忆的夜昙的笑容。
她没有变过。
变的一直是世界。
“带我去见它。”林烬说。
倒计时15小时30分。
伪神幼体在寂静盆地边缘等待他们。
它还是那副三岁孩童大小的形态,半透明皮肤下的金色能量脉络如心跳般缓慢脉动。它蹲在一块倾倒的石碑上,双手——此刻已经长出五根完整的手指——紧紧攥着膝头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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