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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上):未寄出的信与青铜的祈祷

第十八章(上):未寄出的信与青铜的祈祷 (第2/2页)

“不用。”林烬说,“你可以慢慢让他们认识你。”
  
  朔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从大衣下摆后探出小半个身体,对着最近的一个孩子——约五岁,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手里抱着一个稻草编的娃娃——怯生生地挥了挥手。
  
  孩子盯着它。
  
  盯了五秒。
  
  然后,她也抬起小手,挥了挥。
  
  朔的金色火焰瞬间弯成新月。
  
  “她...看见我了。” 它的意识传来近乎窒息的喜悦,“她...没有跑...”
  
  “嗯。”林烬说,“她看见你了。”
  
  朔低下头,小心地、反复地回味这一刻。
  
  ——被孩子注视的感觉。
  
  ——被回应的感觉。
  
  ——被允许存在于人群边缘、无需躲藏的感觉。
  
  它把这些全部刻进胸口的昙花纹路里。
  
  倒计时11小时50分。
  
  赵峰的紧急报告在此时送达。
  
  不是关于恐慌,不是关于畸变体,不是关于守护者阵列的异常动向。
  
  是关于那个被艾琳和莱纳斯发现的、年迈的农耕文明祭司。
  
  林烬找到他时,老人正独自坐在安置区边缘一块石头上。
  
  他看起来至少七十岁,皮肤如风干树皮般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但瞳孔深处还燃着某种不肯熄灭的光。他穿着投影时那身祭祀长袍——粗糙的麻布,边缘绣着褪色的星轨纹样,腰间挂着一串用兽骨和贝壳串成的法器。
  
  艾琳和莱纳斯站在十米外,不敢靠近。
  
  因为老人正在唱歌。
  
  不是语言,是某种元音与气息的纯粹振动。音调极低,接近人类听觉下限,每一拍持续约八秒,周而复始。
  
  林烬开启星图视界。
  
  ——土壤中的铁离子浓度,在以极其缓慢、但持续稳定的速率,向老人脚边富集。
  
  每八秒,浓度上升0.0003%。
  
  这不是神格碎片,不是任何已知异能。
  
  这是共振。
  
  是人类通过数千年试错、观察、传承,用吟唱和骨器摸索出的、与物质世界底层结构对话的原始方式。
  
  效率极低。
  
  但原理完全正确。
  
  老人感应到注视,停下吟唱,缓缓转头。
  
  他看见林烬,看见林烬身后那双金色火焰眼睛的孩子,看见林烬鬓角灰白的发、眼角银白的纹路。
  
  他用那种缓慢的、每个字都像从千年沉积中打捞出的语调,问:
  
  “你也是……被神明遗忘的人吗?”
  
  林烬在他面前蹲下。
  
  “是。”他说,“但不是遗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老人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干裂的嘴角极慢极慢地弯起。
  
  “我知道。”他说,“你身上……有太多死者的声音。他们不恨你。”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年斑、指甲厚如角质、握过七十年法器的手——轻轻覆在林烬按在膝头的手背上。
  
  “恨是会冷却的。”老人说,“你还温热着。”
  
  “所以你不是被遗忘的人。”
  
  “你是被留下的人。”
  
  林烬没有说话。
  
  老人收回手,重新握紧腰间的骨制法器。
  
  “我的名字叫安。”他说,“七十三个雨季前,我的师傅把这支歌唱给我。”
  
  “师傅说,泥土记得种子的重量。金属记得火焰的温度。河流记得雨水的方向。”
  
  “人记得死去的人。”
  
  “这就是我们回家的方式。”
  
  他抬起眼睛,望着暗红色的天际,望着那片曾经是故乡、如今只剩空壳的方向。
  
  “投影不可逆。我知道。我活了七十三个雨季,早就学会分辨什么是不可逆的。”
  
  “但记忆可逆。”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故乡的水井在哪里、梯田从第几级开始蓄水、春分日要把第一把种子撒向哪个方向——”
  
  “故乡就没有真正死去。”
  
  老人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枯枝般的手指。
  
  “我可以教你们。”他说,“我的歌。我的记忆。我的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关于如何与物质对话的一切。”
  
  “不是请求你们送我回去。”
  
  “只是……想让故乡,在另一个世界,再活一次。”
  
  倒计时11小时整。
  
  赵峰的机械义眼锁定老人安的吟唱频率,将其转换为可计算的数据模型。
  
  初步分析结果:该频率与康斯坦丁笔记中“共振锻造”理论的核心公式——铁基材料原子重排触发频段——存在73%的相似性。
  
  不是抄袭,不是继承。
  
  是独立发现。
  
  两个文明,相隔无数光年,在完全不知道彼此存在的情况下,用截然不同的技术路径——一个蒸汽齿轮,一个骨器吟唱——摸索到了同一扇宇宙公理的门前。
  
  赵峰将这组数据加密打包,标记优先级:
  
  最高。直接提交至林烬质询预案附件1。
  
  然后,他转过头,望向安置区边缘。
  
  林烬仍蹲在老人安面前。
  
  朔站在他身后,那双金色火焰眼睛注视着老人腰间那串骨制法器,小心地、试探性地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触碰其中最大的一块兽骨。
  
  老人安低头看着它。
  
  没有恐惧,没有驱逐。
  
  他用那双厚如角质的手,缓缓取下那串法器中最小的贝壳——边缘磨成圆润弧线、穿孔处绑着褪色麻绳——轻轻放在朔摊开的掌心。
  
  “给你。”老人说,“这是师傅传给我的第一件法器。贝壳里住着海的记忆。”
  
  “这里没有海。”他看着朔半透明的皮肤、流淌金色光脉的胸口,“但你可以记住它。”
  
  朔捧着那枚小小的贝壳。
  
  它第一次收到礼物。
  
  不是战场缴获,不是系统分配,不是施舍。
  
  是赠予。
  
  它小心地将贝壳贴近胸口,贴近那朵昙花纹路的位置。
  
  “海的...记忆...” 它的意识轻轻呢喃,“我会...记住...”
  
  倒计时10小时30分。
  
  神殿回廊。
  
  君王仍站在MEM-0001容器前。
  
  他的右手——那只八十七年来从未在信纸空白处落下任何文字的手——此刻悬浮在相同的位置。
  
  观测者记录:
  
  载体意识核心·未执行指令残留·持续时长:已超历史均值450%。
  
  等待状态:延续。
  
  新增变量:农耕文明祭司“安”的共振频率数据已同步至神殿系统。逻辑冲突预警等级:等级二→等级一。
  
  建议:执行强制决策协议。
  
  君王没有回应。
  
  他看着信纸边缘那片空白。
  
  八十七年前,夜君停在这里。
  
  八十七年后,君王悬停在同一位置。
  
  ——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是写出任何字,都意味着承认那封信从未被寄出的事实。
  
  承认小昙永远收不到它。
  
  承认八十七年前那个黎明,夜君选择走向实验台而非邮筒。
  
  承认他害怕。
  
  承认他懦弱。
  
  承认他爱她,但更爱那个“改变人类命运”的****。
  
  承认他在两者之间选择了后者,然后用此后八十七年,反复读取这封未寄出的信,试图从字缝里打捞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承认剥离人性,从未让他解脱。
  
  只是让他更有效率地囚禁自己。
  
  观测者等待了4.7秒。
  
  然后,它说:
  
  “君王,信纸空白处还有空间。”
  
  君王没有动。
  
  “根据您两千四百三十一次读取记录,您在读到‘我不知道明天的我还能不能’这一行时,平均停留时长是其他段落的2.3倍。逻辑推断:此处存在未完成的语义链。”
  
  “八十七年前,夜君没有写完这封信。八十七年后,您是唯一可以完成它的人。”
  
  “即使您已不是夜君。”
  
  ——即使您已不是夜君。
  
  这句话在神殿穹顶下回荡。
  
  一百二十七层几何结构的共振频率,发生了0.0001赫兹的偏移。
  
  君王的手指动了。
  
  他没有用数据流投射。
  
  没有调用任何输入接口。
  
  他只是缓缓地、以物理的方式,将指尖落在那片空白上。
  
  像八十七年前那个黎明,夜君犹豫了太久、最终选择放下笔的那一刻。
  
  但这一次,他没有放下。
  
  他写下了一个字。
  
  很小,很轻,几乎融入纸张原有折痕。
  
  观测者记录:
  
  MEM-0001·新增内容
  
  时间:星陨27年·倒计时10小时28分
  
  书写者:君王(载体识别码:YJ-0001)
  
  内容:
  
  “我”
  
  ——只有一个字。
  
  笔尖悬停在“我”的最后一笔末端。
  
  没有继续。
  
  因为写下“我”之后,君王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不是“对不起”。
  
  不是“原谅我”。
  
  不是“我爱你”。
  
  这些词已在八十七年间被调用过太多次,以至于失去所有重量。
  
  他只是写下了“我”。
  
  ——那个做出选择的人。
  
  ——那个承担代价的人。
  
  ——那个八十七年后依然站在这里、反复读取未寄出信件、却无法填补空白的人。
  
  这个字不是答案。
  
  但它是一个开始。
  
  倒计时10小时整。
  
  安置区边缘,林烬站起身。
  
  老人安已经重新开始吟唱,那低沉的元音振动在辐射土壤上泛起肉眼不可见的涟漪。铁离子仍在缓慢富集,每八秒0.0003%。
  
  朔蹲在他脚边,捧着那枚贝壳,用能量脉络小心翼翼描摹壳面的每一道天然纹路。
  
  夜昙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她的晶体化蔓延到左眼角,两道淡金色光痕在鼻梁上交汇成星云状纹路。她的右臂完全透明,内部星光脉络如银河旋臂缓缓转动,承载着蒸汽文明三千人、农耕文明两千人、静默池百万亡者、以及一枚枯萎绿叶、一枚海贝记忆的……全部重量。
  
  “你在想什么?”她问。
  
  林烬望着老人安佝偻的背影,望着那群围在简易蒸馏器旁学习净化水源的孩子,望着康斯坦丁在废墟边缘指导莱纳斯调试齿轮,望着艾琳蹲在孕妇帐篷前、用听诊器聆听新生命的节拍。
  
  “我在想,”他说,“君王用二十七年筛选文明、封存样本、执行清除。”
  
  “而这两个文明——三千人加两千人——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开始教我们如何活下去。”
  
  夜昙没有说话。
  
  “他证明了筛选的‘效率’。”林烬说,“康斯坦丁证明了自主进化的‘可能性’。老人安证明了记忆传承的‘持续性’。”
  
  “而朔证明了……”他低头看着那个捧着贝壳、小心翼翼描摹纹路的孩子,“被命名为‘错误’的生命,也可以学会高兴。”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把这些全部放在君王面前——他百年计算的‘最优解’,还有多少成立的概率?”
  
  夜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日渐衰老、星图视界边缘持续闪烁着雪花噪点、三年寿命不知还剩多少的手。
  
  “到时候了。”她说。
  
  “嗯。”
  
  “你准备好了吗?”
  
  林烬看着远方暗红色的天际线。
  
  轨道神殿就在那里。
  
  君王在等他。
  
  ——或者说,那个八十七年前在观测室写下未寄出的信、八十七年后悬停在空白处写下“我”字的人,在等一个答案。
  
  “准备好了。”林烬说。
  
  他没有松开夜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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